演习结束后，之前对夜战装备持保留态度的营连长们排着队走到陈靖宇面前，有人伸出粗糙的手掌来跟他握了一下，有人说了一句“服了”，还有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扛起枪走进了夜色中。
陈靖宇站在矮坡上，手里还握着那架望远镜的镜身，金属外壳在被体温焐热后带着微微的暖意。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走过来和他握手的营连长身上，他正低着头，将肩上挂着的信号枪背带又正了正，目光扫过枪匣边角上那道细微的磕痕。
手电筒和信号弹的木箱还敞着口，空弹壳犹带余温。
他没有说完那句祝贺，只是若有所思地在琢磨着什么，似乎已经在为下一件事做准备。
夜间对抗演习的成功让独立团上下兴奋了好几天。
各营的总结报告里都在强调新装备带来的战术变化，几个原来对信号弹和照明弹不以为然的连长，在演习后主动跑到兵工厂来要求增配装备。
陈靖宇蹲在工坊门口，听着那些反馈，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是高兴的，但那股高兴劲没有持续太久。
问题出在他在缴获物资里翻到的一本日文科技杂志。
杂志是日本国内出版的，印刷质量不错，里面有几页介绍了帝国陆军技术本部正在研究的几种夜战装备，其中有一段文字配了一张模糊的原理示意图，讲的是利用红外光电转换器件实现暗夜观察的技术。
他靠着前世的知识储备读懂了那篇小文章的梗概后，那本杂志被他反复翻了好几天，插图部分都翻出了折痕。
他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想法，造红外夜视仪。
不需要像现代产品那样精致，只要有基本的光电转换和显示能力，能把红外光源照射下的目标轮廓呈现出来，就能让独立团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获得单向的视觉优势。
他盘算了一下手头的材料和设备，觉得缺的核心部件不多，无非是一个对红外光敏感的光电转换器件和一套能把电信号转化成可视图像的显示电路。
而这些东西的基础，真空管和光电阴极材料，他可以从缴获的电子管设备中拆取。
他在工坊里翻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超高频管。
他想到了赵刚那台用来监听新闻广播的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上一次缴获的日军通讯器材中品相最好的一台，赵刚平时舍不得用，只在总部有重要新闻广播时才打开，每次用完都要用绒布盖好。
陈靖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趁赵刚去旅部开会的空档，让管仓库的战士给他开了门，把那台收音机搬回了工坊。
他拆开了收音机的后盖，取出了里面的几枚真空管，然后把收音机外壳重新装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他在工坊里花了两天时间，用那几枚真空管和一些从其他废电台拆下来的元件搭出了一个简易的光电转换电路。
他用手电筒加一块自制的红色滤光片作为红外光源，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几米外的物体照射，试图在电路的输出端检测到微弱的电信号变化。
连续测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电路的输出端没有任何可以分辨的信号，无论怎么调整偏置电压和放大倍数，那只接在输出端的电流计的指针始终纹丝不动。
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重新调整了电路结构和偏置电阻，又换了一种检波方式，尝试了多种方案的组合，结果同样是一片空白。
电路本身是通的，但光电转换的灵敏度完全达不到成像的要求。
那几枚真空管是普通的音频放大管，对红外波段的光电响应几乎为零，无论他怎么调整外围电路都不可能产生有效的信号。
他在后续的调试中尝试通过提高阳极电压来提升真空管的增益，电压加到一定程度后真空管内部开始出现蓝紫色的辉光放电，随即灯丝过载烧断，青烟从管壳顶部的排气孔冒出来，一股焦糊味在工坊里弥漫开来。
他接连试了剩下的几枚管子，结果如出一辙，那些真空管在接下来的调试中一枚接一枚地烧毁，没有一枚幸存下来。
几只珍贵的日本原装真空管在工作台上堆成了一小堆含有玻璃碎片和金属残渣的废品，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赵刚从旅部回来后第二天就发现了收音机的异常。
他像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收听新闻广播，拧开开关后等了很久，收音机的扬声器里只传出了一阵微弱的交流哼声，没有任何电台信号。
他打开后盖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的管座让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把收音机的后盖重新盖上，然后拿着那台已经变成空壳的收音机走进了支部会的会场。
支部会上，赵刚把那台收音机放在桌上，把盖子打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几枚空荡荡的管座。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但他把自己看到工坊里那些烧毁的真空管残骸时的情况和接通电路被彻底拆毁的现状，用清晰而平静的措辞逐一陈述了一遍，从珍稀电子管在根据地的不可替代性讲到项目可行性评估的必要性。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点名辱骂，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描述了问题的实质。
陈靖宇坐在靠门边的条凳上，脸从赵刚开始讲话的那一刻起就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解释那个项目的理论依据。
那几枚烧毁的真空管和那台变成了空壳的收音机摆在桌上，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他的自我批评深刻。
他当众承认了自己在项目评估上脱离实际、在资源配置上没有征求指挥部意见、在物资使用上浪费了极其宝贵的稀缺资源。
他发言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也没有试图为自己的技术思路做任何辩解。
赵刚在听完他的检讨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补了一句：“你的创新热情是好的。但热情不能代替条件。根据地现在的情况，经不起几次这样的损耗。”
陈靖宇抬起头来看了赵刚一眼，脸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红色。
他没有再说话，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