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他回到工坊，把那堆真空管碎片和报废的元件收拾干净，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进了废料堆里。
他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日文杂志，看了一会儿那把已经烧毁的电路残骸，然后拿起那本杂志，翻到那篇关于红外夜视仪的文章，盯着上面的原理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杂志合上，塞到了木架的最底层。
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了一卷新的漆包线，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了几枚从旧变压器上拆下来的硅钢片，这些材料一直堆在角落里，原本准备用于做高频变压器，但不做夜视仪后，它们正好可以用于完成另外一件他早就想改进的东西。
他没有再把目光投向那本杂志，而是把硅钢片按照之前测量过的尺寸叠好，重新给那具发射筒的电源适配端规划起更合理的变压和铜损补偿方案。
他的手没有再发飘，没有再去想那些还停留在纸面上的遥远概念，而是将那枚硅钢片抵在一截粗钢柱上，用锉刀沿着棱边褪去一层薄薄的毛刺，来回打磨至光滑后，放进了已备好的模具槽中，用铆钉紧固端部，然后蘸了点松节油擦去指纹，将工件搁在木架一侧晾干。
工坊外，北风正烈，吹得那扇旧木门一阵阵地响。
门缝里挤进来的凉风拂过桌面，吹动了几张压在木架底层的废图纸的边缘，发出细碎的纸声。
支部会上的检讨让陈靖宇憋了好几天，他没有再翻那本日文杂志，而是把工坊里的工作台收拾干净后，去找了几个人。
他没有去团部，没有找李云龙，也没有找赵刚，而是一个人把独立团的几个主要连队跑了一遍，蹲在战壕边上和那些真正在夜里打仗的战士们聊了整整两天。
他问的问题很具体，“夜里开枪的时候，枪口的火光会不会晃眼？”得到的答案几乎完全一致：晃眼。
步枪和机枪在夜间射击时枪口喷出的火焰不仅会暴露射手的位置，更麻烦的是会在射击后的几秒内在射手的视野中留下一片暂盲的光斑，让他无法立即进行第二次瞄准。
如果是连续射击，射手基本上处于一种半盲状态，只能靠感觉和记忆中的目标位置来修正枪口的指向。
陈靖宇没有说太多话，蹲在战壕里听完反馈之后就回到了工坊。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用一整天时间，用一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钢块，在铁砧上反复锻打，敲出了一个锥形的钢制筒圈。
筒圈的内壁经过粗磨，形成了几道沿轴向分布的导气槽，套上枪口后能以螺纹拧紧，将枪口喷出的高温燃气导入导气槽中并快速与周围空气混合降温，减小喷出枪口时的气压差，从而有效削减枪口火焰的亮度和体积。
他用了两天时间做出了几件不同尺寸的样品，适配独立团装备最多的三八式步枪和汉阳造。
解决完枪口焰的问题后，下一个问题是微光条件下的瞄准。
现有的步枪表尺和准星在白天很容易对准，但到了夜间，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射手根本无法将准星和表尺缺口清晰地纳入视线。
他想到了之前从西安跑单帮的商人那里买到的一小瓶荧光粉，那本来是用于钟表盘面夜光涂层的材料，价格不菲，他当时咬咬牙买了，本打算用来做夜视仪的备选方案，但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他把那瓶荧光粉从木箱底翻出来，用一根细毛笔蘸着稀释后的胶水，小心翼翼地在几支步枪的准星上点了一个小圆点，又在表尺缺口的两个边缘各点了一个小点。
三个点在白天吸收了足够的自然光之后，到了黑暗中会发出一种柔和的浅绿色荧光，亮度虽然不高，但在全黑的环境下足以让射手用余光捕捉到准星和缺口的相对位置。
他在点涂的时候控制得非常精细，每一滴胶水的用量都经过反复测量，确保荧光点的直径一致，不会有溢出的胶料影响瞄具的边缘清晰度。
涂好后他把这几支步枪放在窗台上晒了一整天，让荧光粉充分吸光。
测试安排在第三天傍晚。
地点选在工坊后面那片空地，靶标设在百米处。
陈靖宇先用那支安装了消焰筒和夜光瞄具的三八式步枪，配合之前试验定型的减装药弹药，进行了第一轮射击。
他扣动扳机后，枪口只喷出了一缕淡淡的青烟，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枪口焰。
他拉动枪栓退壳上弹，通过夜光瞄具的三点对齐，在昏暗的光线中再次瞄准并击发。
一百米外的人形木靶在第二轮射击中应声被洞穿，弹着点落在靶心偏上一掌宽的位置。
试射时在场的几个战士围拢过来，有人接过枪试了一发后，又把枪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消焰筒的内壁结构，没有多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们已经不准备再提意见了。
李云龙是在第三天傍晚亲自来试枪的。
他没有让人提前通知陈靖宇，到了工坊门口，直接拿起那支架在木架上的三八式步枪，端起来试了试手感，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通过夜光瞄具瞄准了百米外的一块土坯，扣动了扳机。
枪口冒出一缕青烟，声音比普通步枪沉闷了一些，几乎听不到什么爆音。
他没有放下枪，拉动枪栓又打了两发。
三发打完，他放下枪，转了转消焰筒上的螺纹接口，又低头看了看表尺上用荧光粉涂出的那两个小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枪，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语气放缓下来，在平时的冷哼之外带上了一点几乎不会在他嘴里出现的肯定：“这回总算有点兵工厂厂长的意思了。”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将那支卸下了消焰筒的步枪放回木架上，转身走了。
陈靖宇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李云龙走远后，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把那支改好的步枪从木架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将枪管表面的手印擦净，重新挂回枪架。
马家沟据点卡在独立团根据地通往南面几条村庄的交通要道上，像一个楔子钉在喉咙里。
据点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处在一片丘陵地带的鞍部，控制着周围几里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