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小组之间不再是自顾自地推进,彼此之间用刚学的手势保持联络,一人突前时同组的另一人枪口斜指另一侧的后方和侧翼,两两之间的掩护弧角已经能兜住一间屋子大半的射界,在杀人屋那半明半暗的巷道里也不再出现枪口相对的场景,他们自己用粗糙的手语配合着完成了整条路线的交替突入,彼此之间多了一种不需要吼叫就能感知到的默契。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李云龙甩了一个硬核桃到陈靖宇面前。
三岔口的日军新设观察据点,位置卡在一条运输通道和一条山间小路的交汇处。
碉堡半嵌在山壁里,正面只露出一个射击孔和一扇铁皮包木门,外头围着三道铁丝网和一道环形壕沟。
独立团一个连强攻了两次,两次都没啃下来,伤亡了二十多人。
李云龙在团部把伤亡报告摔在桌上时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把一根烟袋杆反复地从嘴里拔出来又塞进去,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陈靖宇主动站了出来。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带六个人去。夜里摸掉它。”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叼着烟袋杆看了他半天,站起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没有问具体的行动计划,只说了六个字:“你小子别给老子死喽。”
陈靖宇回到修械所,连夜开始准备。
他在工作台上摊开了几样东西,一只粗瓷碗,一小袋辣椒粉,一小包砒霜末,半罐粗硝糖。
他把辣椒粉和砒霜末按比例混合,然后加入粗硝糖,用一根木棒在碗里慢慢搅拌调匀,最后压成几块坚硬的燃烧块,用油纸包好。
这种混合物的燃烧产物是浓烈的毒烟,辣椒粉致人流泪咳嗽丧失战斗力,砒霜在封闭空间内通过燃烧释放的毒性将进一步摧残敌人的呼吸系统,足以迫使碉堡内的守军在短时间内弃堡逃出。
他还把那几支改造好的毛瑟手枪逐一拆开,用卡尺测量了每一发子弹的装药量,然后根据测试结果将推弹弹簧、阻铁簧和击锤簧分别做了微调,又在靶场将每支枪的消音器做了连续射击测试。
测试结果显示,消音器在连续射击三十发之后内部的隔板会因为高温和积碳而变形,消音效果明显下降,枪声恢复到足以被远处哨兵察觉的水平。
他在每支消音器的外壳上用锉刀刻了一道浅浅的标记线,那是安全射击次数的上限。
赵刚在他出发前找到了他。
他带来一个腰间别着旱烟袋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目光锐利。
猎户老汉在陈靖宇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水,在泥地上画出了三岔口碉堡后侧的地形轮廓图。
他指着山脊背面的两条羊肠小道,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说出了一条完全隐蔽的接近路线,一条沿着悬崖背面的排水沟绕到碉堡上方的岩壁,然后利用垂下的藤条和凸出的岩石下降到碉堡顶部。
猎户指着那个位置说:“那块山壁我年轻时攀过一次,能走人,但没有点胆量的人不敢上。鬼子把碉堡的正脸堵死了,但他们想不到有人会从他们脑门上下来。”
陈靖宇蹲在那幅泥画前面看了很久,用一根草茎把那条路线的每一个转弯点和落脚处都重复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那个老猎户点了一下头,转回工棚继续检查装备。
他在油灯下把地图和笔记看了很久,然后拆开那几枚用油纸包好的迷烟弹,把砒霜的混合比例又调低了一线,以防止余毒在狭窄的岩缝间倒灌误伤自己的队员,然后重新封口,把这批弹药分别编号,按每个人的负重分配了携带次序。
行动当夜,天上没有月亮。
陈靖宇带着六个人在凌晨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摸到了三岔口据点后山的山脚。
六个人全部着深色衣服,脸上涂了混着锅底灰的泥浆,武器缠了布条防止碰撞出声。
他们在山脚的灌木丛中停留了片刻,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然后开始沿着猎户老汉画出的那条路线攀爬。
后山的岩壁比远看更陡,排水沟早已干涸,沟底堆满了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和枯枝,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靖宇在最前面开路,每攀爬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落脚点的稳定性,确认安全后才把身体重心移过去。
他背上的绳索和消音手枪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在攀爬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
跟在后面的段鹏负责断后,每经过一处较陡的岩壁时都会停下来确认后面的队员已经跟上,然后才继续前进。
爬过排水沟上方的岩脊之后,他们到达了最外层铁丝网的位置。
铁丝网沿着山脊的走向布设,间距密集,铁丝上挂满了空罐头盒和铜铃,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陈靖宇蹲在铁丝网前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根铁丝,轻轻提了一下感受张力,然后从腰间抽出钢丝锯,贴着铁丝网的根部开始切割。
钢丝锯的齿刃在铁丝上来回拉动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和远处树林里的虫鸣完全掩盖。
他锯断了一根铁丝,用手轻轻拨开断口,递给身后的队员,然后继续锯下一根。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最外层铁丝网上被开出了一个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越过第一道铁丝网之后,他们进入了铁丝网和环形壕沟之间的开阔地带。
壕沟里有两个日军哨兵,一个靠在壕沟内侧的土壁上低头打着瞌睡,另一个蹲在壕沟边缘,背靠碉堡的外墙,嘴里叼着一根烟。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极其显眼,像一粒悬浮在夜色中的红点。
陈靖宇回头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一个手势,两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那两个哨兵的方向。
段鹏和王根生从两侧同时举起了消音手枪,陈靖宇在黑暗中看到他们枪口同时完成指向后,自己轻轻压下手掌。
两声几乎是重叠在一起的轻响,那是一种被消音器抑制后的、类似干竹竿被折断的短促声响。
壕沟里那个抽烟的哨兵头部被子弹击中,身体一歪,烟头从手中脱落,掉在壕沟的积水中嗤的一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