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焰的明灭之间，几个潦草的数字和字符从那道狭窄的纸缝中闪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回去。
他摸了摸那本子露出的书角，没有立刻抽出来看，站起身，把背包往肩上拎了一下，朝周翰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将谷底的乱石、尸体和散落的装备逐寸照亮。
谷口的硝烟已经散了大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和焦土的刺鼻气味，在清晨的宁静中格外分明。
野狼队员们沉默地穿行在谷底，将阵亡日军的臂章从他们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袖上一一扯下，用细藤条串成了一长串，由几名个子较高的队员搭人梯将那串血色臂章高高挂在了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
几十块臂章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有的还沾着凝固的血迹，有的缺了一角，但每一块上面的军衔标识都清晰可辨，被晨光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队员们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转身低头继续翻检缴获的物资。
李云龙和赵刚是太阳完全升起之后踏进山谷的。
李云龙走在前面，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赵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谷底的布局和尸体分布上来回扫视，表情平静但注意力一直在收集信息。
李云龙在谷底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散落在碎石中的日军装备上掠过，在槐树下那串飘动的臂章前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陈靖宇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李云龙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和赞赏：“你小子，比十个满铁队长都值钱！”
陈靖宇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没有接话。
他蹲在谷底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台从松本身上缴获的小型电台和一部配套的天线测向仪。
电台的外壳是深绿色的金属，有几处被磕碰过的痕迹，但整体完好，天线的接口处还连着一段约一指长的残线，说明松本在之前曾经使用过这台设备。
陈靖宇从背囊里掏出那台自制的简易万用表，一块用灵敏电流表头和几枚电阻串联改装而成的测试工具，将表笔搭在电台的电源输入端和几个关键节点上，观察指针的偏转范围，测了几个关键回路的电流和电压。
他拧上自带的耳机，接上天线，打开了电台的电源开关，调整频率旋钮扫过几个频段，接收信号的清晰度和信噪比都明显优于独立团现在使用的那台从国军手里换来的旧电台，尤其是在锁定特定频率时，电台内部的选频回路对信号的锁定极其精确，几乎没有任何漂移。
测向仪的设计更让他感到意外。
天线的底座是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金属圆盘，圆盘上装着一个用细铜管弯曲而成的环形天线，环形天线的外围包裹着一层绝缘材料，底座上刻着从零到三百六十度的精密刻度线。
他用手轻轻转动天线，感受了一下旋转时的阻尼，均匀顺滑，没有任何卡顿，刻度线和指示标记之间的偏差极小。
这种设计能够快速锁定无线电信号源的来波方向和强度峰值，比独立团目前靠人工转动接收机天线再结合音量大小来估测方位的方式精密了太多。
他把万用表收起来，关闭了电台的电源，将那台设备放回背囊里，然后站了起来。
赵刚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那台装进背囊的测向仪和电台，没有问他技术上的问题。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松本的指挥刀，刀鞘是金属的，上面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黄铜色。
他把刀放在手里掂了一下，问了另一件事：“这些文件你看了吗？密码本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陈靖宇把背囊重新背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刚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在这个时间点略显突兀的话：“我想组建一个无线电测向和欺骗分队。用这套设备做基础，再复制几套我们自己改装的版本。可以在战场上快速定位敌人的指挥电台，也能用假信号进行战术欺骗。”
李云龙正好叼着烟袋杆从旁边走过，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但也没有反对。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只说了一句：“回去再说。先把战场打扫干净。”
赵刚点了点头，开始组织人手把从日军尸体上缴获的所有文件一一打包收好，在离开之前他绕着谷底走了最后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片纸质的材料留在土地上，然后站在谷口，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一下手，示意队伍开始撤回驻地。
返回驻地之后，陈靖宇把缴获的那台小型电台和测向仪搬进了自己的技术室，门一关就是整整两天。
他在工作台上铺开工具和测量仪表，将电台的外壳拆开，把电路板上的每一个元件都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草纸上画出完整的电路拓扑结构图。
测向仪的机械部分也被他逐一拆解，环形天线的绕线匝数和底座的刻度盘精度数据全部被记录下来，在纸上重新复原了设计图纸。
他在两天的时间里完成了全部测绘，并用缴获的日军通讯电缆上的绝缘线绕制了几组仿制环形天线的测试模型。
第三天上午，他把李云龙和赵刚请到了技术室。
陈靖宇把改进天线和仿制电路的草图摊在工作台上，向他们正式提出了组建一支无线电测向与欺骗分队的构想。
他的解释很简短，先演示了那台测向仪的实际操作：他在院子里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预先放置了一台正在发射微弱信号的低功率收发报机，然后在陈靖宇的引导下，李云龙转动天线底座的旋钮，看着表头指针在信号峰值方向上的偏转，很快就在院墙角落的一堆柴草后面找到了那台被藏起来的东西。
陈靖宇在身后对李云龙的评价很简单：“用这套东西，可以在战场上快速定位日军指挥电台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几十米。也可以模拟他们的信号格式，发出假命令，把他们调进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