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弹药存量支撑不了第二天的正面防御，所有人的体力也已经撑到了极限。
陈靖宇放下耳机，把那副矿石接收装置收进背囊，走到堆放缴获装备的角落里，蹲下来翻找了一阵，从最底层取出几具用油布包裹的火箭筒，那是独立团之前缴获的日军八九式掷弹筒改装来的，发射管和底座都经过他的重新改造，能够发射自制的弹头，但数量不多，只有三具。
旁边的一只木箱里，放着三枚用陶罐封装的燃烧弹，罐体外层涂了一层黄泥和麻绳的加固层，里面装填的是一种他曾反复测试过的凝固汽油土配方，用橡胶废料、肥皂和汽油在加热状态下搅拌成胶状，再掺入少量白磷提高自燃概率。
他把那几枚陶罐燃烧弹取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然后蹲下来开始逐一检查火箭筒的击发机构和电火帽。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根弹簧的弹力、每一个击针的尖端状态，都用指甲弹过、用手指挤压过，确认没有锈蚀和卡滞之后才放下。
三枚燃烧弹的陶罐表面完好，没有裂纹，封口处的蜡层没有破损。
他把其中一枚陶罐举起来对着马灯的光线透过釉层观察了一下内部浆料的分布情况，看到气室和液体之间有少量沉降但仍在正常操作范围之内，然后轻轻放下，用油布重新包好。
他在面前的地面上用手掌拂去浮土，用一根短炭条画出夜间的突击路线。
从洞口向东北方向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沟向南侧的岩坡逼近日军营地的方向，路线迂回但遮蔽物多，通过交叉射击点可以直接覆盖日军营地的帐篷区和临时弹药堆垛位置。
他在那几个火力覆盖点的位置用炭条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内标注了火箭筒和燃烧弹的使用优先级。
夜袭队的人员选了出来，一共十四个人，都是身强力壮、能在黑暗中保持方向感和稳定呼吸的精锐。
陈靖宇把三具火箭筒和燃烧弹分配给他们，一个人负责演示了一遍如何快速打开发射筒的保险、完成装填以及对准目标发射的操作要领，剩余的时间让每一个人都在近距离演练了一遍。
通讯员张小满提出要趁夜色摸出去，把求救信号送到主力那边。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直接回答，这几天他已经让人尝试了两次，每次都以日军封锁线的火力密度作为答案退回了洞里。
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那道被碎石封死的通道中仍在缓慢渗入的微光，摇了摇头：“不用试了，外围封死了。”
入夜之后，洞口外的雾气开始重新聚集，从山坳的底部向上蔓延，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白蒙蒙的雾障。
陈靖宇把最后一枚陶罐燃烧弹用麻绳固定在背架上，伸手检查了固定在胸前的电火帽盒子的封口。
他站直身体，用左手握住火箭筒的前端握把，感受了一下金属表面在夜雾中凝结出的冰凉触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贴着洞壁站立的战士，下达了发动夜间反冲击的指令，他的声音在这片短暂到几近凝固的寂静里清晰可闻：“走。”
夜雾比预想中更浓。
雾气从山谷底部翻涌上来，贴着地面铺开，将洞外的世界吞没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能见度不到五步，三丈之外的山石轮廓完全消失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陈靖宇蹲在洞口坍塌的碎石堆后面，把一片麻袋片披在身上，麻袋片的边缘已经被露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日军营地那边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声音在雾气中传播时变得沉闷而扭曲，难以判断距离，只能大致确认方向没有变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特战队员。
十四个人全部披着麻袋片或破布，脸上涂了锅底灰和泥浆的混合物，在灰白色的雾气和暗灰色的岩壁背景下几乎看不出人形。
三具火箭筒被裹在麻袋里，背在肩上，锋利的陶罐燃烧弹边缘用布条仔细包裹后系在胸前，在走动时尽量减少了衣物与布条摩擦的沙沙声。
没有人在说话，所有人在黑暗中等待着同一个指令。
陈靖宇打了一个手势，第一个翻过碎石堆，贴着地面的阴影向雾气深处移动。
他的膝盖上方那块磕伤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在移动时把重心压在前脚掌，左膝弯曲承受了大部分体重，使右腿的每一次发力都尽量干脆利落、不留拖沓的脚步声。
十四个人以单列的纵队跟着他，沿着干涸溪沟的沟底向前摸进。
溪沟的底部堆满了被雨水冲刷下来的卵石和枯枝，脚踩在上面容易发出声响，所以每个人都在落地时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稳定度，再把重心移过去。
动作很慢，但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时发出的那种极其微弱的窸窣声，和远处夜鸟偶尔的啼叫混在一起，很难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摸到日军营地外围的时候，陈靖宇停下来，把身体紧贴在溪沟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
营地内的火光从雾气中透出来，影影绰绰地照亮了几顶帐篷的轮廓和堆放在营地东南角的弹药箱堆。
他在雾气中辨认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两个哨位的位置，一个在营地东北角的土堆上，一个在弹药箱堆侧面的马灯下方。
两人都站着，身体靠着枪，姿态明显带着松懈的意味。
坑道的爆炸和整日的胶着战斗显然已经让日军的警戒状态出现了破口。
陈靖宇从背上取下一把用竹片和牛筋自制的弩。
弩身不大，射程有限，但在二十步内击杀一个目标绰绰有余。
他把弩弦拉满，将一支削尖的铁箭安入箭槽。
他瞄准了马灯下方那个哨兵，屏住呼吸。
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另一个队员用同样的姿势举起了第二把弩，瞄准了东北角的哨位。
弩弦弹放的声音轻微得像折断一根干透的树枝。
马灯下的哨兵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喉部中箭，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抓向脖子，但手指在碰到箭杆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力气。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手中的步枪脱手，枪身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金属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