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座用一块从柴火堆里翻出来的铸铁砧子代替，转盘用一只废弃的铁锅倒扣在砧子上，锅底的中心钻了一个孔，插进一根无缝钢管当作立轴。
钢管的上端用铁丝固定了一个用木棍扎成的十字形枪架。
他用手转动了一下铁锅，铁锅在砧子上旋转了大半圈，虽然摩擦力不小，但确实能够实现三百六十度的水平回转。
升降螺杆暂时用一根粗螺纹的螺栓代替，螺栓穿过木架的中心孔，用两个螺母固定高度，拧动螺母时木架的俯仰角度随之改变。
孔捷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带了两个警卫员，骑着马从新二团的驻地赶了大半天的山路，据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陈靖宇的伤势。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堆用铁锅和木棍搭起来的东西，围着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手转动了一下那口倒扣的铁锅，锅沿在砧子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靖宇说了一句：“老李派人跟我说你在搞打飞机的家伙，我还不信，你倒真搭了个架子出来。”
陈靖宇从屋里拿出那卷图纸，蹲在门板旁边，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用炭条和铅笔标注的尺寸线和零件编号，把整套方案从底座的铸造工艺到转盘的滚珠槽设计再到瞄准具的安装位置，逐一讲了一遍。
孔捷蹲在旁边听，中间没有插话。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用手指在图纸上的某个标注位置点一下，但没有打断讲述。
讲到瞄准具的部分时，陈靖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用细铁丝弯成的圆圈。
三个圆圈的直径依次递减，最小的那个大约只有茶杯口大小，最大的那个比碗口略宽。
他用一根直铁丝把三个圆圈按等距串起来，固定在支架上，然后把支架卡在木棍扎成的枪架前端。
铁丝圆圈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三个圈套在一起，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望出去，正好形成一组同心圆的瞄准视界。
“日军九七式轰炸机的翼展大约二十五米。”
陈靖宇把铁丝瞄准具举到眼前，透过三个圆圈的圆心望向远处的山脊线，“俯冲速度在四百公里左右。在五百米距离上，提前量的修正幅度大约是两个半机身长度。射手通过这三个同心圆判断距离和提前量，目标翼展正好填满最外圈时，距离约三百米；填满中圈时，距离约二百米；填满最内圈时就可以开火。配合曳光弹观察弹道，前几发修正之后命中率就能上去。”
孔捷把那根铁丝瞄准具接过去，举到眼前试了一下。
他透过三个铁丝圈看了远处的山坡，然后放下瞄准具，没有说行还是不行，只是把铁丝圈还给了陈靖宇，然后蹲下来用手转了转那口铁锅做的转盘底座，感受了一下锅沿在砧面上摩擦的阻力。
院子里围过来的战士越来越多。
有人上手去转那个放在砧子上的铁锅，转动了一圈之后又在另一个方向转了一圈，松手之后退后半步，让下一个人上去试。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战士转完之后，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这东西转起来倒比我想的快。”
旁边一个老兵蹲下去拧动那根用于演示俯仰动作的粗螺纹螺栓，枪架的角度在他的拧动下随之变化。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战友说，至少不用像之前在敌机临空时扛着枪身在沟里跑着找角度了。
住在隔壁院子的张大娘端着一簸箕刚晒好的干辣椒路过院门口，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用铁锅和木棍搭成的架子转来转去，停了一下脚步，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一下手上的辣椒碎末，说了一句话：“这比拿步枪朝天瞎打强多了。”
然后端着簸箕走了。
赵刚当天晚上把陈靖宇那卷图纸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说明书。
他用钢笔把所有的尺寸标注和工艺要求重新誊写了一遍，在材料的选用和加工工艺栏里补充了他在根据地资源状况下能够协调到的替代方案，并在图纸的背面标注了每一道工序的工时预估。
他把整理好的文稿和蓝图装进一只防水的油布袋子里，第二天一早派了一名通信员骑快马送往兵工厂驻地，并叮嘱他面交手抄稿的接收人后将油布袋子原封带回。
通信员出发前，赵刚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回路上的喝水和马料，提前在沿途的几个村子打好支领条。”
院子里那口倒扣的铁锅被移到了墙角，战士们在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圆形的区域，供陈靖宇结合草图与手头的实物数据继续验证高射枪架转盘直径与枪架总重之间的摆动摩擦力匹配关系。
他在石灰圈旁边蹲着用一根细树枝和随手捡来的小石子推导了几个平衡公式，把数值记在一块碎瓦片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后那间临时搭建的锻造棚走去，他想去看看手头还剩多少可用于车削底座滑槽的钢管余料。
总部派人送来那挺ho-103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院子里用锉刀修一根转盘的滚珠槽。
他听到院子外面传来马蹄声和骡车的木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放下锉刀站起来，看到两个总部派来的运输兵正从一辆板车上抬下一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木箱。
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两个人抬下来的时候木板和里面装载物的重量压得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紧。
运输兵把木箱放在院子中央，解开麻绳，撬开箱盖。
里面是一挺拆散了用油布包裹的ho-103型十二点七毫米航空机枪。
陈靖宇蹲在木箱旁边，伸手把油布揭开。
枪管从中间弯曲了，弯成了一个大约五度的角，枪口的制退器被什么钝器砸过，崩掉了一块。
机匣的外壳严重变形，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弹片削过或者被粗暴地从飞机残骸的金属框架中撬出来时造成的。
拉机柄歪向一侧，枪机的尾部暴露在外，上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黑色油脂和灰土。
他小心地将整枪从油布中取出，平放在他自己用门板临时铺设的工作台上，在阳光下查看了一番。
他让人把他从炕上扶起来。
右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下面的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但用力时还会在缝合线的位置渗出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