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腿跳了几步,在院子里的工作台旁边站稳,铺开油布,把那挺ho-103的所有零件一件一件地拆解下来,按照拆卸的顺序排列在油布上。
他用卡尺测量了枪膛的直径、弹膛的深度、闭锁间隙和抽壳钩的钩爪宽度,用铅笔在纸上画下了每一个关键部件的轮廓和尺寸标注。
短后座原理。
弹链供弹。
机匣后部有一个设计精巧的加速机构,通过一组杠杆和弹簧的联动,在枪管和枪机共同后座一段行程之后,加速机构将枪管与枪机分离,同时为枪机提供一个额外的后座加速度,使射速能够突破纯粹依靠枪机惯性所能达到的上限。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那个加速机构的传动简图,用箭头标注了运动方向,在旁边写下了一段备注:射速与其结构优劣、弹链张力关系紧密,建议保留结构,适配国产弹链需另调张力参数。
子弹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他把缴获的十三点二毫米机枪弹的弹壳用锉刀和砂纸改造后,装进那挺ho-103的弹膛里,用一根铁丝固定住枪身,在院子后方的土坡前面试射了一发。
枪声响过之后,弹壳没有正常抛壳,抽壳钩断了。
他用尖嘴钳把断在弹壳底缘槽里的钩爪碎片夹出来,换上一根新的抽壳钩,调整了一下钩爪的张角,再试。
第二次试射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弹壳卡死在弹膛里,抽壳钩末端弯折,钩爪根部再次断裂。
硝烟散去之后,他蹲下来,用一根通条从枪口捅进去,把卡在弹膛里的弹壳顶了出来。
他把那两枚断掉的抽壳钩并排放在油布上,捻起其中的碎片对着光观察了断口,是材料强度不够,钩爪根部在承受弹壳底缘拉力的瞬间发生了剪切断裂,他那根用锉刀手工修出来的钩爪在材质上没有能力承受这种规格的药室压力。
他放下了钳子。
没有继续换第三根钩爪。
这种十二点七的弹药初速高,膛压大,闭锁间隙和抽壳时机的一致性要求极高,以他手头的材料和加工条件,暂时不可能在短期内复制出能够匹配该枪原始设计指标的抽壳机构。
果断放弃对ho-103的直接仿制。
但他没有把那挺残枪的零件收进木箱里。
他把机匣后部那个加速机构的拨弹轮和输弹臂拆了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用卡尺和放大镜逐项测绘了拨弹轮的外形齿数、输弹臂的杠杆比和行程角度,在纸上画了一个分解图,然后在分解图的旁边开始画另一个草图,九二式重机枪的改型方案。
九二式原装的供弹机构是三十发弹板,弹板供弹的容弹量有限,换弹频繁,射速连续性差。
他的改型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利用那挺ho-103上拆解得到的拨弹轮和输弹臂的原理,重新设计一套金属弹链供弹机构,通过枪机后座的动能驱动拨弹齿,将弹链上的枪弹逐一拨入弹膛。
不需要修改原枪的枪管和机匣结构,只更换机匣上部的供弹机盖和拨弹机构,把弹板接口改成弹链接口。
他在图纸下方标注了改造需要的新制部件:供弹机盖、拨弹轮、拨弹齿、弹链导槽、弹链。
弹链可以用钢皮冲压,每一个链节装一发弹,链节之间用铆钉连接。
赵刚端着晚饭的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陈靖宇俯身在工作台上,右腿外侧裤管上洇出的血迹在他的灰色布料上向外渗出了铜钱大小的一团。
他把碗放在工作台的角落,弯下腰撩起陈靖宇的裤管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血沿着小腿的皮肤往下淌了几道细线,已经干了两道,还有一道是湿的,在落日的深金色光线中微微发亮。
他直起腰,没有说话,一只手从陈靖宇的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膝盖后方,硬是把他从工作台前面架起来,半拉半抱地弄回了屋里。
陈靖宇被按在炕上,后背撞在叠好的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刚把那只饭碗放在炕桌上,又把一卷新的绷带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旁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陈靖宇在炕上躺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盯着被烟火熏黑的屋顶椽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赵刚留下的那半碗饭,扒了两口,把碗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工作台和油布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那挺ho-103的零件被他收进木箱后放在工作台下面的阴影里。
他靠回被子上,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在疲惫中依然没有散去的固执:“脑子一停下,鬼子飞机就在头顶笑。”
兵工厂的老工匠们带着几个徒弟在洞口的工棚里赶了五天五夜。
第一挺“太行式高射机枪”组装完成的那天上午,天气很好,山脊线上的云层很薄,阳光把整个测试场照得一片明亮。
几个战士用板车把那挺机枪从工棚里推出来,推到村后那片被踩平了的黄土测试场上。
陈靖宇拄着那根柳木棍站在测试场边缘,看到那挺枪被架在枪架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枪身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
整体结构和他图纸上的设计完全一致。
九二式的枪身被固定在新的供弹机盖和机匣左侧那个铸铁外壳的输弹机总成上,大拨弹轮从机匣左侧伸出,在阳光下泛着铸铁件特有的暗灰色光泽。
枪架用铁管焊接而成,转盘的底座是铸铁的,焊口打磨得很平整,表面刷了一层防锈的黑漆。
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手柄装在枪身的右侧,射手可以在不改变握持姿势的情况下同时操作两个手柄进行追踪瞄准。
陈靖宇把柳木棍靠在腿边,蹲下来检查底座的焊接质量。
他用手摸了一圈转盘底座与支架连接处的焊缝。
焊缝的表面看起来打磨得不错,没有明显的焊瘤和气孔,但他用手指沿着焊缝的边缘仔细摸了一圈之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微小凹陷,用手指摸过去时会感觉到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低声阻力的变化。
他俯下身,把眼睛凑到距离焊缝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仔细看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