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凹陷在焊缝表面留下了几个微米级的气孔痕迹，在焊缝的覆盖层内部存在一处无法通过外部修复来弥补的疏松区域，在受到反复冲击载荷时，这个位置可能成为整个结构的失效起点。
“底座有气孔。”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用手指在那处气孔的位置点了一下，“要和转盘重新焊接。”
负责带队赶工的老工匠姓孟，五十多岁，在兵工厂干了快十年，手上的活儿在全厂数一数二。
他听到陈靖宇的话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来，顺着陈靖宇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气孔的位置。
他看完之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焦急：“陈技术员，那点气孔不影响强度。焊的时候温度稍微高了一点，表面有个小孔，里面是实的。前线急等着用这东西打飞机，要是再拆下来重焊，至少得多等三天。”
李云龙也在场。
他蹲在测试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烟袋杆，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一句：“陈靖宇，你婆婆妈妈的耽误什么事？一个针尖大的气孔，谁他娘的趴在那看十遍能看出来？装上打两枪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的工具架旁边，拿起一把八磅重的铁锤，提着走回测试场，在那台高射机枪的转盘底座前面蹲下来。
他把铁锤的锤头对准那处有气孔的位置，屏住呼吸，手腕一甩，锤头在短暂的蓄力后精准地砸在了焊缝的边缘。
金属撞击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测试场上空回荡了一下。
焊缝在锤击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清晰的口子。
裂纹从气孔的边缘起始，沿着焊缝的熔合线延展了大约两指宽，裂口内部的金属断面呈暗灰色，疏松的结构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内部的气孔比表面看到的大得多，焊接时熔池的温度没有控制好，熔融金属在冷却过程中没能完全填满焊缝空腔。
李云龙嘴里的烟袋杆停住了。
孟师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道裂口，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表情僵硬地沉默在那里。
陈靖宇把铁锤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
“宁愿晚出三天，也不能让战士打出去就散架。”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没有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的结论，“焊接的时候电流不够，熔池温度低了，表层盖住了底下的缺陷。返工。转盘底座和支架连接的位置全部重新焊接，焊条要烘干，电流调大一档，焊缝要连续满焊，不允许有间断。”
测试场上安静了片刻。
孟师傅蹲在那道裂口前面，用手摸了一下裂口内部的断面，然后站起来，没有说话，扭头走回了工棚，拿起了焊枪和面罩。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着。
他在石头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陈靖宇旁边，用自己的脚踢了一下那把放在地上的铁锤，锤头在黄土上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着工棚那边已经开始重新用工装固定底座的老孟一行人的动作，没有对那道焊缝再发表任何评论。
陈靖宇则就着那柄铁锤倒下的角度，俯身捡起来，放回工棚门口的工具架最外侧的卡槽里，然后他蹲下来，用粉笔在工棚外立着的一块废木板上画了一组改进了加热功率参数和焊条布气槽走向的焊接工艺补充说明。
陈靖宇没有离开工棚，他搬了一把条凳坐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孟师傅和两个徒弟重新加热底座、调整电流、用烘干过的焊条逐段焊接。
每焊完一段，他就站起来用手指沿着焊缝的边缘摸一遍，感受焊道的饱满度和熔合线是否平滑过渡，然后在确认合格后用粉笔在工作台旁边的一块木板上画一道短横线。
三道焊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右腿，检查了焊道的表面后在焊接合格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又蹲下来开始检查那几处用螺栓固定的连接点。
他用扳手逐一拧紧了供弹机盖与机匣的固定螺栓，然后在每一个螺栓的顶部用油漆笔画了一道防松标记。
在所有焊接和连接工作完成之后，他又用手头的角磨机将所有焊道表面做了平整处理，最后重新将整挺枪翻过来仰面朝上，检查了供弹机底部的铆接位置，把他之前草图上的铆接方案全部改成了用螺栓加弹簧垫圈进行紧固的方案，再次用扳手逐一拧到预定扭矩，用油漆笔在每一颗螺栓头和大螺母的六方棱面上画下对准标线，然后从工作台边上的工具箱里拣出两个备用的标准螺帽，一颗一颗地拧入了改装过的部件外露接口护罩预留的空余丝孔中，把油布盖在那台重新组装好的样枪上，站起来，对周围站着的所有人说了一句：“明天装弹链试射。”
然后他拿起那只放了大半天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跟谁都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试射场地选在村后那条干涸的河沟里。
两侧是两米多高的土坎，沟底平整，南北走向，正好对着山谷的开口方向，射界开阔，没有遮挡。
陈靖宇让人在沟底南端插了一根木杆，杆顶绑着一块破军服布片当作旗靶，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他把那挺“太行式”架在沟底中央的位置，用沙袋压住三角架的三个支脚，压得很实，每个沙袋至少有五六十斤重，压上去之后枪架在平整的黄土面上几乎纹丝不动。
周围的土坎上站了不少人。
李云龙蹲在北侧土坎的最高处，嘴里叼着烟袋杆，眯着眼看着那挺枪。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记录纸和一支铅笔。
孟师傅带着几个徒弟站在沟沿的南侧，双手叉着腰，目光在枪架和旗靶之间来回移动。
后面还挤着几十个战士，有的趴在土坎边缘，有的站在更高的坡地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挺新枪打出的第一发子弹。
陈靖宇蹲在枪架后面，把那根新造的金属弹链从弹箱里拉出来，一截一截地卡入供弹机盖的进弹口，用手指压了压确认链节与拨弹齿的啮合到位，然后合上机盖，拉动枪机，把第一发弹推入弹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