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射击，而是先把枪口指向旗靶的方向，通过那套铁丝环形瞄准具粗略地对了对方向，然后右手握住高低机的转轮，左手扶住方向机的握把，微调了一下枪口的指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拇指抵住扳机，压下扳机。
三发点射的枪声在沟底炸开。
第一发弹头飞出枪口的瞬间，枪身在射击的冲击下出现了极其明显的上跳，枪口跳起的幅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大，第二发和第三发的弹道在枪口跳动的影响下越过了旗靶上方大约三四米的空域。
与此同时，转盘底座处传来了十几声细碎的金属崩裂声，铆钉在连续射击的振动中一颗接一颗地从铆接孔里弹射出来，落在沟底的碎石上叮当作响。
整个枪身在第三次射击的后座力冲击下向右侧扭转，枪口在转了一圈之后偏离了目标方向，枪架与底座的连接点在失去铆钉的固定后出现了横向的滑动。
如果不是三个沙袋压住了三角架的基座，整挺枪可能会在射击中倒向一侧，扫到站在沟沿南侧的人群。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了片刻之后完全安静下来。
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压扳机后的姿势。
一阵热风从谷口灌进来，把那根木杆顶端的破布旗吹得猎猎作响。
李云龙从土坎后面跳起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土坷垃：“什么破玩意儿！老子还指望它打飞机，它倒先把自己打散了！”
周围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沟沿上的气氛明显沉了下去，有人在摇头，有人把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有人转过半边身子看了旁边的战友一眼又转了回去，没有人开口接话。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那挺已经歪倒在沙袋旁边的枪架前面。
他蹲下来，把被震落的几颗铆钉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数了一下，又站起来，把枪管和机匣从已经发生形变的枪架连接件上拆下来，然后一个人把那根用于固定三个支脚基座的铸铁连接件连同基座一起单独拆下来抱到太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问题在脑子里开始快速地成形、归类、排列：枪架重心太高了。
九二式重机枪原枪的设计是架在三脚架上平射的，重心位置较低，但改造成高射构型后，机匣上方增加了供弹机，左侧增加了拨弹轮，枪身整体的高度增加了将近十厘米，重心相应上移。
在连发状态下的后座力矩大大超出了底座铆接设计的承载能力。
基座太轻，虽然用沙袋压住了三角架，但那只是防止了整枪在射击中翻倒，并没能抵消枪身自身的上跳和在基座连接点处产生的扭转变形。
他向来看热闹的战士们做了个散开的手势：“搬些沙袋过来，越多越好。”
然后他搬了几个沙袋压在沙袋堆的边缘，让整体重量进一步压向转盘幅面。
他让一个战士去工棚把所有的螺栓和扳手都搬过来，把原先铆接的位置全部拆开，换上螺栓加固。
赵刚没有多说什么，招呼着周围那几个年长且有力气的战士和一部分跟来的民兵，沿着沟底的边缘开始挖地锚坑。
地锚坑大约半个时辰后就挖好了，赵刚让人把几个用粗铁丝和木桩捆扎而成的地锚埋入坑底，用碎石和夯土填实，地面只留下一截用于固定铁索的铁环。
地锚的铁索与枪架底座之间用钢丝绳连接，通过调节扣拉紧之后，枪架在底座平面上的六个方向上都形成了刚性约束。
那天夜里，工棚里的油灯一直亮着。
陈靖宇坐在用木板搭成的工作台前面，把白天画过的那几张图纸全部拿起来看了一下，每一张上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角度和负载参数。
他把那沓图纸卷起来，掂量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煤油灯，将图纸的一角凑近灯焰，看着火舌沿着纸边蔓延，把那些数字和线条一页一页地舔舐干净。
纸灰落在工作台的铁皮台面上，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灰白色的粉末状，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一部分。
他在工作台前面重新坐了下来。
把白天测量的后座力和枪口上跳角度的数据摆在面前，把那挺ho-103上拆下来的加速机构的实物放在左侧作为参考，把铅笔削尖，开始从头重新计算。
枪架的和基座几何形状、各段骨架的连接方式、叉架与转盘轴线的交点高度、支撑肋板的布置角度、重量与后座力矩之间的平衡关系。
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持续了整整一夜，偶尔停下来用尺子量一下图上的比例，或者把前面的计算结果擦掉重新再算一次。
第二遍的计算结果与第一次的结果之间在支撑肋的斜率方向上出现了七度的差异，他在后面标注了一个“取新值”的记号，然后继续画下一张。
天亮的时候，他把新画好的图纸从工作台上拿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纸上画着一个全新的枪架方案，三角架的结构没有变，但主立柱从原来的单根圆管改成了由两根平行的铁管和中间的钢板焊接而成的工字形组合柱，两侧增加了斜向的支撑肋，肋的末端连接到转盘的边缘。
转盘本身的直径增加了十厘米，底座与转盘的连接方式全部采用螺栓加锁紧垫圈。
整张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是他亲手画的，没有参照任何现成的样本。
他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推开工棚的门，朝沟底那挺被拆散的样枪走了过去。
他把图纸摊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用粉笔在枪架的零件上做标记。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抬地对听见动静后推门出来的老孟说了一句：“重新焊。这次的料用足。”
第二次试射定在第三天上午。
枪架重新焊好之后，孟师傅带着徒弟连夜把底座浇铸进了一个预埋在地下的铸铁基座里。
基座深埋地面以下两尺，周围用碎石和水泥砂浆灌实，地面上只露出一个直径两尺的圆形法兰盘，法兰盘上有八个螺栓孔，枪架的底座用八根拇指粗的螺栓牢牢固定在法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