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栓拧紧之后，孟师傅还不放心，又在底座周围码了三层沙袋，最外层的沙袋堆到了半人高，整挺枪架被埋在一个沙袋垒成的半圆形工事里，只露出枪身和供弹机以上部分。
陈靖宇蹲在枪架旁边，用手逐一拧了那八根螺栓，确认每一颗都紧固到位之后，他站起来，用脚踩了一下沙袋的边缘，纹丝不动。
拖靶的东西是一匹灰骡子。
赵刚从后勤处借来的，骡子背上驮着一只用竹竿和麻绳扎成的风筝，风筝上用红漆画了一个醒目的太阳旗图案，大小和日军九七式轰炸机的机身正面投影大致相当。
骡子在谷底从北向南拉着风筝跑，风筝在骡子加速跑动后升到大约三四十米的空中，在谷风的作用下左右摇摆，红色太阳旗在蓝色天幕下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陈靖宇站在那挺被沙袋和地锚紧紧固定的高射机枪后面，把那条装满曳光弹的弹链装进供弹机盖。
他拉动枪机，把第一发弹推入弹膛，然后透过那套铁丝环形瞄准具，套住了正在向南移动的红色靶标。
第一次短点射他只打了三发。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三道明亮的红色弧线，从风筝的后下方穿过，弹道位置比目标低了大半米。
他松开扳机，在脑中根据曳光弹的轨迹修正了提前量，微调了方向机的角度，枪口抬高了大约一度。
第二次短点射同样是三发，子弹从风筝的右侧擦过，距离更近了一些，其中一发将风筝下方的拖绳打断了一股，风筝在风中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坠落。
灰骡子还在往前跑，距离从四百米拉远到了五百米。
陈靖宇没有再校射，把环形瞄准具的前置准星压在目标前方大约两个机身长度的位置上，屏住呼吸，然后压下了扳机，打出了一个长点射。
一串黄色光和红色光交织的弹迹在蓝天的背景中连成一条笔直的虚线。
弹道没有偏斜，没有摇摆，子弹以稳定的间隔从枪口喷射而出，在修正后的射角方向上构成了一列密集的命中串列，精准地抽打在风筝的布面中央。
红漆画的太阳旗被弹头撕开了一个大洞，布面在被撕裂的瞬间燃烧起来，风筝骨架失去了布面的空气阻力支撑后在空中翻滚了一下，然后像一只被击中的鸟一样栽落下来，拖着一条细长的黑烟尾巴落在了谷底的枯草地上。
山谷里安静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节奏很快，像是那些憋在每个人胸腔里的气一下子全部冲了出来，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拍手，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扔向天空。
孟师傅站在工棚门口，两只手攥着一条油布，攥得指节都白了，张着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合拢。
李云龙从土坎后面冲出来，大步跨过堆放沙袋的边缘区域，冲到那挺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枪架前面。
他一把推开站在枪架侧面的战士，双手握住枪架的握把，把枪口朝向天空的方向，用肩膀抵住枪托，压下了扳机。
弹链里剩下的曳光弹在扳机扣下后以稳定的射速一颗接一颗地飞出枪口，拖着红色的尾迹升入正午的蓝天，直到最后一发弹头消失在视野尽头，枪机在后座行程结束时发出一声空仓挂机的金属撞击声。
他松开握把，把枪架往旁边一推，转过身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以后小鬼子飞机敢来，老子打他鸟！”
赵刚快步走到陈靖宇身边，两只手同时抓住陈靖宇的右手，握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眼底深处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翻涌，但他没有让它在阳光下暴露太久，只是握着陈靖宇的手用力摇了两下，然后松开，转身去招呼几个战士把那匹还在往前跑的灰骡子追回来。
几个年轻战士一拥而上，把陈靖宇围在中间，有人抬着他的腋下，有人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他在被抛起来的那一刻，右腿膝盖上方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伤口的位置向上扩散到整条大腿，又传到了腰部。
他在被抛起来的半空中疼得吸了一口气，但周围喊声太大了，没有人听到他的吸气声。
他的身体在下落时被那些粗壮的手掌接住，又被抛高了一次，然后才被小心地放回到地面上。
他双脚落地之后，疼得龇牙咧嘴地蹲下来，用手掌压住了膝盖上方的绑带位置，疼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被那阵剧痛压迫到注意力集中在下腹部和腿部周围之后，还是在那种短暂到几乎没有额外间隙的抽搐之后抬起了头，用他那种即使在剧痛中也保持着某种惯性控制的沙哑嗓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周围的喧闹声：“快记录射速和散布数据。”
庆祝的喧闹声在洞口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低落下来。
有人还在抱着那挺太行式反复摩挲枪管前端的烤蓝痕迹，有人弯腰在空地上捡拾打过的弹壳拿在手里掂量。
陈靖宇没有参与太久。
他蹲在工棚门口的石头上，等最后几个围观的战士散开之后，站起来走到李云龙和赵刚中间，说了一句：“找个地方，说几句话。”
三个人在工棚后面的空地上蹲了下来。
陈靖宇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代表独立团的防区范围，然后在圆圈内部点了几小堆碎土块作为预设防空阵地的标记位置。
他用树枝指着那些土块说：“一个团防区方圆百多里。高射机枪的数量再翻一倍也罩不住全部。”
他的指尖从那些土块上依次划过，动作不快，但每划过一处都留下了一道浅痕。
“改更多的九二式上来没有足够的拨弹轮零件和弹链的制造余量，单靠现有机枪改装的数量解决不了防空的问题。”
李云龙蹲着没有站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地面上那个画满了圈圈和土块的图形。
赵刚在陈靖宇说完之后，接过话头提出了几个辅助方案的可能性。
他说用步枪在预定点齐射排成阵势打弹幕拦截，或者把土炮抬出来改装填铁砂用打霰弹的方式朝空中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