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将地面的泥土和碎石抛起到数十米的高空，十二发弹的炸点相互重叠，在持续翻滚的烟柱和平息后又二次爆起的尘浪之间形成了一个由连续爆炸构筑的覆盖区。
烟尘沉降之后，从发射阵位用望远镜望去，白灰矩形框已经不存在了，它被密布的弹坑完全覆盖了，弹着点分布在一个长轴约一百八十米、短轴约八十米的椭圆形区域内，与目标框的边界基本重合，没有一发弹落在矩形框的外围空地或更远处的山脊阴影中。
阵地上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
然后那短暂的片刻被一声从弹坑里爆发出来的沙哑吼声撕裂了。
李云龙把叼在嘴里的烟袋杆扯下来，从弹坑里蹦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在土坑里蹲了那么久的人。
他大步走向火箭车，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把原本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战士直接拽了下来，自己一屁股坐进去，双手握住方向盘，侧过头嚷着让陈靖宇教他怎么操作后厢点火开关的面板。
他嚷了几声之后，陈靖宇走到驾驶室门边，俯身向他说明了备弹数量不多、一次齐射的消耗量对应的是全团后勤体系在现有原料条件下的运转极限，提议把剩余的备弹留到正式战斗中使用，把这次调整重点还原到数据记录和弹着点测量的核心目标上来。
李云龙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停住片刻，然后松开方向盘，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落地时带起的土块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后停住。
他伸手拍了一下陈靖宇的肩膀，拍完之后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弹坑覆盖的白灰矩形框，蹲回弹坑边缘，重新把那根烟袋杆叼进嘴里，没有再提要亲自打完剩余备弹的事。
赵刚站在远处的观察壕边缘，手里握着一架望远镜。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眼镜的鼻托，把镜片摘下来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重新戴好。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
远处河滩上的白灰框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的形状了，只剩下一片被爆炸翻起的松软泥土和散落的碎石，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重新整理过的地貌轮廓。
试射成功的兴奋在庆功会当晚就达到了顶点，但第二天上午的总结会上，赵刚的角色切换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会议在团部的窑洞里召开，桌上摊着试射的弹着点分布图和几份手写的观测记录。
陈靖宇刚把最后一张弹道曲线图挂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开口总结改进方向，赵刚就把一只用麻线装订的硬面笔记本推到了桌中央。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原料采购到加工工时再到设备折旧的全套成本分摊明细。
他用食指在一行汇总数字下面点了一下，然后把本子转向陈靖宇的方向。
他报出的数字让屋里的人全都安静了：一次十二发齐射消耗的固体推进剂、钢材、铜线、引信和工时，折算成大洋，几乎等于全团三个月的弹药采购经费。
如果按照这种消耗速度敞开来用，不用半年，整个独立团的军工家底就要被掏空。
赵刚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师长已经批准了项目备案。但我必须在师部会议上对这个项目的效费比发表意见。你不能让我在会上提不出支撑数据。”
陈靖宇站在桌边，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拿起来看了一遍，逐行看完了所有的成本细目和数据采集方法。
他没有反驳，看完后在桌边的一把条凳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铅笔，翻开自己那本已经用到边缘卷毛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快速打了几个草稿。
十几分钟后他在纸上列出了一个降成本攻关小组的负责人名单和第一阶段的工作分解结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审查战斗部的壳体设计。
原方案中使用厚壁无缝钢管作为弹体外壳，钢管的供应紧张，成本和采购周期也是钳制扩产速度的制约因素。
他让人从兵工厂仓库里搬出了几只陶土烧制的粗瓷大碗和几块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钢盔碎片，在工作台上比对排列，然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以陶瓷内衬作为战斗部的主要破片生成层，外层用薄铁皮卷制成壳体，铁皮与陶瓷之间填充少量黏合剂固定。
陶瓷破片的密度和贯穿能力不如钢珠，在对付混凝土工事和装甲目标时杀伤效果有限，但对于压制暴露步兵和破坏土木质火力点来说，威力完全够用，成本却可以直降六成。
他在图纸上完成战斗部壳体方案的同时，又把发射架的设计图纸从木箱里翻了出来。
把十二管发射架的总体方案和八管方案放在并排对比，用手掌量了一下两种方案在展开宽度上的差别。
经过几天的静态推演和小型沙盘模拟，多次比对评估了十二管和八管两种配置在不同预期接敌间距和射速窗口条件下对模拟目标阵地的毁伤效果差异之后，他得出结论：八管齐射对步兵集结地、迫击炮阵地和交通壕交叉点的压制效果与十二管方案相比没有本质落差，弹药消耗减少四分之一，这意味着单车持续作战能力比原方案的单车自持消耗指标有了显着的提升。
他在方案中把结论写进了随后起草的战术使用规范中。
规范规定了火箭炮的定位，作为团级直接掌握的“开门锤”使用，在主攻发起前实施一次性急速齐射，瞬间瘫痪敌前沿指挥所和一线火力支撑点，完成压制后立即撤出发射阵位，沿预先选定的转移路线向后方隐蔽点机动，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持续炮战和火力对射。
规范中还对每次出击的弹药携行量和补给节点做了硬性规定，将消耗压缩到了赵刚的成本账本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整份报告连同完整的测试数据和技术整改方案一起呈送师部。
师部的批复在半个月后送到了独立团，备案批准了火箭炮项目的正式列装计划，同时额外拨发了一批专项原料，用于支持首批量产和配套弹药的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