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在文件送达的那天中午蹲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看完批复内容，把文件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站起来时眼神里的那一层细微却紧绷的戒备彻底消散了，他走进食堂，把那份批复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从桌上那盆用缴获罐头和土豆一起炖出来的菜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
情报是掌灯时分送到的。
送信的是潜伏在平安县城的内线，穿着赶大车的破棉袄，把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密信塞在车辕的裂缝里，混过城门检查后一路快马赶来。
他在团部门口勒住缰绳时马已经跑得浑身湿透，鼻孔大张着喷出白色的雾气，缰绳勒紧时马的前蹄在干硬的泥地上刨了两下才站稳。
通信员翻身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没有停顿，把那封带着体温的油纸包交到赵刚手上，靠在门框上没有急着喝水，在赵刚撕开纸包封口的时间里，他用极其简短的几个词把传回情报的地下交通渠道的信誉度和当天的城门盘查松紧度补充了一遍。
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小字，字迹很挤，几乎没有留白。
赵刚凑在马灯下把信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把信纸平摊在桌上，用一只粗瓷碗压住一角让李云龙和陈靖宇都能看到上面的字。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条目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日军华北方面军近期秘密向平安县城及周边据点调拨了一批新装备，包括至少四辆搭载长身管四十七毫米炮的九七改中型坦克和两辆百式喷火坦克。
情报在信纸的末尾附了一段分析判断：这支部队的编制和装备配置与常规的装甲部队编列方式不同，更可能是针对独立团近期频繁实施的破袭和攻坚行动专门调配的，意图用装甲突击配合火焰喷射来压制独立团的步兵近战和地道战术优势。
李云龙看完信上每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更多的内容，然后把它放回桌上，重新用那只粗瓷碗压住。
他伸手摸了一下烟袋杆，拿到手里之后没有急着往嘴里塞，而是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语调比他平时评价缴获物资时那种标志性的豪迈和炫耀明显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审慎的权衡和判断的慎重感：“这铁王八不好啃。过去端炮楼、打据点，咱们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靠人送上去还能成。这种铁壳带喷火的东西，靠人去靠近，伤亡太大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袋杆光滑的竹节表面，指腹在那些细微的起伏间来回滑动，他没有看向陈靖宇，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桌面移开，转向了陈靖宇手边那只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工具箱。
陈靖宇把那页信纸从碗底下抽出来，对着马灯的光线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两行关于喷火坦克的描述上停留得比其他条目长了几拍的间隔，然后放下信纸，视线在停顿和凝视的间隙完成了对那辆战车的火力结构弱点分析，喷火坦克车体后部隆起的燃料箱，以及相比车体正面的装甲更薄的发动机室上盖板和后部装甲，在二百米的交战距离上，现有的火箭弹如果换装具备金属射流效应的破甲战斗部，完全有机会在它的防护薄弱区域撕开一个足以贯穿装甲的孔洞。
他把视线从信纸上移开，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轨迹，同时用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用剩的铅笔，在桌角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上快速描了几行参数估算。
然后他抬起头，把铅笔别在右侧耳后没有被头发遮住的软骨间隙里，用他平时在陈述某个已有定案的技术方案时那种确定的语气说：“半个月。给我半个月，我把那铁王八变成烤鸭。”
屋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没有先发生任何突变。
李云龙握着竹节烟袋杆的手松开了，那根烟袋杆在手心里滚动半圈后停住，被他倒过来用烟锅头在桌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两下，再叼回嘴里衔着。
他没有站起来大声说好，没有拍桌子，但那根烟袋杆在叼回嘴角后，他咬住烟嘴时门齿和烟嘴边缘接触发出的轻微咬合声，比什么表决都来得清晰可闻。
窗外，傍晚的太行山暮色正在将村庄和工棚的轮廓逐次吞没，兵工厂方向的那根烟囱顶部又重新升起了锅炉投料后形成的灰白色烟气，在新的试制指令下达前就已经被提前点燃了。
在煤烟升腾的呼啸声和从门缝渗入的煤焦油气息中，陈靖宇已经把那张从信纸上抄录了坦克型号和参考装甲厚度的草纸压在工作台边缘的台钳底座下，一支削尖的铅笔顺势落在了草稿纸右侧留白的位置上。
试验场选在太行山深处一片三面环山的峡谷里。
火箭弹地面试车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前两轮发射的弹道数据已经记录完毕，弹着点散布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攻坚组的几个技工正在往发射架上装填第三枚试验弹。
老刘蹲在发射架侧面约五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在紧固火箭弹尾部的电发火接口。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钳工，手稳，对金属配件的配合间隙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紧固接口时他拧了几圈后加了小半圈保险扭矩，然后把扳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向陈靖宇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事故发生在完全没有征兆的一瞬间。
那枚已经装填到位的试验弹在发射架上突然发出一声不同于正常点火的闷响。
不是喷口定向燃烧的声音，是弹体中段某处在瞬时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膨胀、撕裂、崩解时才能发出的那种突兀的、缺乏方向的炸裂声。
药柱内部一处微米级的气孔在浇铸过程中残留了下来，在高温下急速膨胀，引发了整段推进药柱的瞬间失稳燃烧。
弹壳从中部被撑裂，预制破片和弹壳碎片以高速向四周飞散，一片巴掌大小的弧形弹片在离开弹体后以一条几乎水平的轨迹飞行，切穿了放置在不远处的那只燃料桶的桶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