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军装破了一个洞，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迅速浸湿了半边前襟的布料。
陈靖宇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喊话，把冲锋枪的枪托抵进肩窝，扣住扳机不放。
那支改装枪的射速很快，十五发子弹几乎是顶着连续后坐力打空的，枪口跳动的幅度在他的压制下被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之内。
弹壳从抛壳口飞出来，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丛灌木的枝叶在弹雨中被撕成碎片，木屑和叶片的碎末在空中飞散。
刘三的身体在弹幕中连续震颤了几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推搡着向后踉跄。
他手里的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仰面从灌木丛里摔了出来，后背撞在一块裸岩上，顺着岩石的斜面滑落，在碎石堆里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胸前的衣服被弹孔撕成了蜂窝状，血渗进身下的碎石缝里，在灰色的岩面上慢慢地洇开。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秒才平息下去。
陈靖宇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没有放下枪，保持着抵肩的姿势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枪管上方那片已经被子弹打秃了的灌木丛，看着刘三仰面倒在岩石旁边的尸体。
枪口还在冒烟。
侦察排的战士围上去检查了刘三的尸体，确认死亡之后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搜了一遍。
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搜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拆开外面缠着的细麻绳，露出里面几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纸片上写满了日文，字迹极小，是用细尖的铅笔写成的。
纸张的边缘有一道折痕被反复折叠后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贴身携带了不短的时间。
带队的老班长把那几张纸片展开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快步走到陈靖宇面前，把纸片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技术员，你看这个。”
陈靖宇接过纸片。
他认出了纸上的几个日文字符，也认出了纸张右上角加盖的红色方形印章，那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使用的加密印章格式，他在带回来的缴获文件上见到过。
纸片的内容他不完全认识，但几个关键字符和数字组合在一起，其指向性非常明确：这是一份关于即将发动的大规模扫荡的作战计划摘要，包含进攻方向、部队番号和预定时间节点的加密密令。
他也注意到了“铁壁合围”这个称呼，以及他在情报上对山本一木这个特种作战指挥官的战术风格的判断，多路穿插、定点清除、拔除指挥节点和后勤枢纽。
他手里的东西，是一份价值连城的情报。
他把纸片折好，塞进自己衣袋里。
然后蹲下身，把冲锋枪放在旁边的岩石上，伸手去翻小陈的身体。
小陈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胸口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军装布料被血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成了暗褐色。
陈靖宇用手按住小陈的胸口，掌心下的皮肤冰凉，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跪在那里，右手保持按压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小陈嘴角那个不明显的酒窝还在，只是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跪了很久。
久到侦察排的战士搜完了周边的痕迹，捡回了弹壳，绑好了刘三的尸体，久到老周把两条还在亢奋状态下的军犬拴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久到山风把灌木丛上沾的血珠吹干、凝固成深褐色的斑点，太阳升到东边的山脊线上，光线斜着穿过崖壁的缝隙，照在他半跪的身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影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小陈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合上小陈的眼睛，站起来，捡起放在岩石上的冲锋枪，把枪带挂回肩上。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吹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几张用油纸包裹的纸片，攥在手里，又放回去，脚步没有停留。
在他身后，太阳已经完全越过了山脊线，把整条山谷照亮了。
密令被连夜送进了机要科。
破译工作在次日凌晨完成。
译电员将译出的内容誊写了两份，一份送团部，一份送兵工部。
李云龙看到译电稿的时候，手里的烟袋杆还没来得及点着，就僵在了半空中。
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了一个混成大队，兵力在千人以上，计划于三日后分三路合围独立团驻地，进攻轴线分别是沿大柳河河谷推进的北路、沿鹰嘴沟方向前出的中路和从黄泥岗方向包抄的南路。
三路合围，所有箭头最终指向同一个坐标，独立团的防区核心，也就是火箭炮试验场所在的峡谷区域。
情报中特别标注了一句：优先摧毁独立团新式武器研发设施。
李云龙把译电稿拍在桌上，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在他放下那页薄纸的瞬间读出了同一层含义，那个货郎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日军的反应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军事会议在当天上午召开。
临时团部的屋子里坐满了人。
各营营长、侦察排长、机枪连长、通讯参谋，十几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地图摊在桌上，用四只茶缸压住四角。
赵刚站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喝的稀粥，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叼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袋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靖宇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明显的充血线，鼻翼两侧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黑灰。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桌前，拉开靠近地图的位置，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去看那张标注着等高线和村庄名称的作战地图。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陈靖宇在地图上扫了几眼，把目光锁定在鹰嘴沟附近的那片区域，那是一片长约六里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沟底最宽处不到百米，最窄处仅能容两人并排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