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内植被稀疏，以低矮的灌木和裸岩为主，一旦进入，两侧高地被火力封锁，基本上没有展开战术队形的空间。
他用手指顺着鹰嘴沟的走向从北向南划了一道线，然后在沟底中段偏南的位置用力点了一下，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屋里的营连长们。
“三路合围，正面宽，纵深浅，这是典型的围剿部署。北路人多但装备轻，走河谷，速度最快，但河谷两侧的高地在我们手里。南路从黄泥岗过来，路程远，至少要多走半天，赶不上同步合围。中路的鬼子从鹰嘴沟进来，地形最窄，距离试验场最近，走这条路的应该是他们最强的那支部队，侦察能力强、装备好、火力支援密度大。他们只要在鹰嘴沟打开缺口，北线和南线的部队就会加速向中心压缩，在三路会合之前把我们的防区切割成几块。”
他把手收回来，在地图边缘擦掉了指腹上的油墨印痕。
“鹰嘴沟是他们的突破口，也是我们唯一能打伏击的地方。两侧的山坡够陡，沟底够窄，只要把他们放进来，两头一堵，中间一截，这三路合围的主攻箭头就被打断了。”
屋里的营连长们都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没有动，把那根空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俯身看了一眼地图，一拳砸在鹰嘴沟中段偏南的那个位置上，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把茶缸震得跳了一下，水洒在了地图上。
“就在这儿。打他狗日的伏击。”
赵刚把稀粥碗放在窗台上，走到桌前，用手指擦了一下地图上的水渍，看着陈靖宇问了一句：“试验场那边的东西都转移完了？”
“设备进洞了，原料封存了。地面上的工棚和发射架都是假的，用木条和帆布搭的，从远处看和真的一样。”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安排通信员去通知驻村工作队组织群众坚壁清野，把粮食藏进地窖，牲畜赶进深山，水井加盖掩埋。
交代完这些之后，他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正在和营连长们确认伏击地形的陈靖宇的背影，低声喊住他补给的时候给在角落里记录会议纪要的一个文书交代了一句话，内容是让小陈的遗体用白布裹好，停放在团部后院的配房里，等他忙完这阵子再亲自去操办后事。
陈靖宇听到了那句话，没有回头，握着铅笔的手在绘图用的草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地形示意图上标出了机枪阵位的射界弧线和雷场的布设范围。
会议结束后，陈靖宇找到了李云龙。
“团长，我要跟着去。”
李云龙正在院子里往马背上绑弹药箱，头也没抬：“你留下。试验场的收尾还没完，后面还有攻关任务，你不在谁盯着？”
“小陈的血不能白流。”陈靖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稳，“我得亲眼看着鬼子死。”
李云龙直起腰，捆弹药箱的绳子在他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身看着陈靖宇，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低头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
“你跟炮兵连。”他说完，转身继续绑那只弹药箱。
当夜，全团摸黑进入了鹰嘴沟。
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没人说话，没人点火，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弹药箱碰撞的沉闷声响。
陈靖宇走在炮兵排的队列里，背上背着那支改装过的冲锋枪，腰间挂着一只工具包，里面装着钳子、铁丝和几根备用引信。
工兵排先期到达沟口，开始布雷。
陈靖宇把工具包解下来，蹲在工兵排长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指导他们在沟口两侧的坡地和沟底的关键位置布设定向雷和绊发雷。
他设计的定向雷是在缴获的日军九一式手榴弹外壳基础上加装预制破片槽改装的，爆炸后的破片散布范围大致呈六十度扇形，正对敌人行进方向的有效杀伤距离在三十米左右。
他让工兵把定向雷固定在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的木桩上，引信朝后，用细铁丝连接绊索，绊索横跨路面，高度刚好在小腿到膝盖之间的位置。
从沟口到沟底中段，每隔一段距离布设一组雷位，形成纵深梯次配置。
在沟底最窄处的两处拐弯地带，他在两侧坡面上额外加装了连环绊雷的联动拉发装置，一旦触发可以引爆相邻的多枚雷体，形成密集破片区的重叠覆盖。
沟底的一些凹陷处和岩石缝隙里，他让工兵用碎石和浮土将雷体浅埋，仅露出绊线的地面以上的跨越高度，从任何行进方向接近的步兵在正常通过时都难以察觉。
雷场布设完成后，机枪排进入预定的阵地位置。
陈靖宇对照着用铅笔在记事本上算好了机枪射界的仰角和射向的扇区边界，指着两侧坡面上几处突出的岩脊和凹陷地带的射击位置，给机枪手交代了每一挺机枪的主射界和备用射界，以及在敌情变化时各火力点之间的交叉掩护与弹药接续方案。
他用手电筒的光束指着一个位于坡面中段的凹坑说：“正面来的鬼子一旦被雷场阻滞，必然向两侧坡面分散寻找遮蔽，这个位置正好夹在两个射界盲区之间，到时候这里要留一挺轻机枪，封锁住他们散开之后最容易切入的那条侧向路径。坡顶狙击手和副射手的协同射击优先序则留给对方的掷弹筒和轻机枪手，不给他们架设起来对我方阵地实施火力校射的窗口。”
机枪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机枪架好，用麻袋片和灌木枝做了简单的伪装。
伏击阵地布置完毕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鹰嘴沟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动灌木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靖宇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冲锋枪横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狭窄的夜空。
星星在沟壑的上方挤成一条稀疏的光带，没有月亮。
他想起了小陈那张被血浸透的脸，那个嘴角的酒窝。
他低下头，把冲锋枪的枪托抵着肩膀试了一下抵肩的贴合度，然后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枚备用弹匣，压满了，插进枪身侧面的弹匣槽里，用手指按了一下确认卡榫咬死，再把枪横放回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