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用力握了一下陈靖宇的手，没有再多说，松开后转身重新登上骡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骡车沿着山路颠簸着驶离，灰色的尘土从车轮下腾起，被晨风裹着飘散到两侧的灌木丛上。
陈靖宇站在路口看着那团黄尘在转过山坳后彻底消散在视野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工棚。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摊开约翰逊留下的那本《RcA电子管应用手册》，翻到之前折角标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振荡电路结构。
他设想了一套基于多普勒频移原理的感应式近炸引信结构发射波与回波之间的频率差异会被一个电子管差分电路检测到，在弹头接近目标至预定距离时自动触发引爆。
这套设想的理论在查阅过程中被确认为可行，但制约它的具体实现主要受制于两个因素：第一，电子管的小型化程度不能满足火箭弹战斗部有限空间的安装需求；
第二，近炸引信的组件必须在承受火箭弹发射时的巨大加速度过载后仍能保持功能完整，检测电路各工作点的稳定性和机械结构在冲击作用下的耐受能力是另一道门槛。
他把铅笔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墙角堆着的一个木箱前面，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装着他积攒的一批缴获物资，最上面一层用油布包着几只从日军旧电台拆下来的花生管。
微型电子管的玻璃外壳透过棉布和白炽灯光的折射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反射。
他从中取出一只用旧报纸裹着的微型管，在粗糙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棉垫，小心地将电子管底座插入从另一块旧料上刻出的适配槽中，开始按照设计图的参数在焊接和检测工装台上施加第一组测试电压。
百日鏖战，铁蜂谷地下兵工厂第一期工程终于在预定工期内竣工。
六个主洞窟，锻造洞、装药洞、总装洞、发电洞、储料洞和工具修配洞，全部掘进到位。
两条主坑道和六条支线通道全部贯通，洞壁用石灰浆刷了一层，覆盖了原岩上的裂隙和渗水痕迹。
通风竖井已经投入运转，从南低北高的两处竖井入口处不断有自然的凉风灌入，沿着主通风系统散布到各个洞室，空气干燥而流通，没有任何憋闷感。
炭炉和锻炉产生的煤烟则被砌了石灰内壁的暗沟导出，经过三里多长的地下曲折路径后在杂木林中无烟排放，从外部看不出任何工业活动的迹象。
李云龙和赵刚踩着新砌的石阶走进总装洞的时候，汽灯把洞内照得亮堂堂的。
六十多名工兵正分布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有几个人围在一台半自动旋转式压装机前，正在生产七九步枪弹。
压装机的结构主体由陈靖宇绘制全尺寸图纸并督造完成，采用一套曲柄连杆和棘轮进给机构，手工摇动飞轮就可以一次性完成弹壳的进料、装药和弹头压装三个工序。
在旁边不远的工作台上，另一组人正在用脚踏式点焊机焊接飞雷弹的弹体，飞轮的余势推动两片半圆形钢壳的接缝处自动滚过一个循环，夹持与焊接的动作精准。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之间，手里握着一把卡尺，正在检查一枚刚焊接完成的弹体接缝处的误差数据，确认无误后把它放到旁边那摞成品堆的最上层。
李云龙走到那摞成品旁边，弯腰，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但眼神在弹体弧面上的光泽和弹头与弹壳之间的配合缝隙上多留了几秒，然后直起腰来，朝陈靖宇的方向转过头去：“你小子硬是把老子的独立团搞成了兵工团。往后咱们得打更硬的仗才配得上这些家当。”
陈靖宇把卡尺合上放进衣袋里，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的洞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用炭笔和墨线绘制在粗麻布上的扩建设计图，图纸上新的线条和标注覆盖了现有的洞窟轮廓以外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将在二期工程中开挖为新的火箭弹流水线和雷管实验室。
他指着图纸上新标注的那片区域，语气平淡：“一期只是解决了有无问题。二期的火箭弹流水线和雷管实验室必须马上动工。”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的目光落在图纸的标注文字上，声音压低了半格，“约翰逊透露的那些信息，日军正在研制的自杀武器和本土决战方针，意味着对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不顾一切地疯狂反扑。太平洋美军逼近日本本岛的同时，华北的日军必然会为了巩固后方而发动更大规模的清剿和扫荡。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把产能拉起来。”
李云龙站在图纸前面，双手叉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些新标注的线条和尺寸数字，又转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正在进行的装配作业，然后从嘴角抽出烟袋杆磕了磕，转身走开了。
天黑之后，陈靖宇没有回住处。
他独自一人走出洞口，蹲在裂谷入口外侧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从衣袋里掏出那只做试验用的花生管，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玻璃外壳对着星空看了一会儿。
电子管的灯丝和栅极在星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轮廓，这些结构太脆弱了，能不能承受火箭弹发射时的加速度过载还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他在脑海里将之前尝试过的所有减震方案重新组合了一次，仍然没有找到可以同时满足微型化和抗过载两个条件的可行结构。
他把电子管放回衣袋里，抬起头望着那道横贯天际的银河和穿透银河边缘的织女星，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子里。
如果不做近炸引信，而是做一种类似的、基于低技术路径的感应触发装置呢？
利用地表与低空目标之间的回波差异，用基础多普勒频移原理驱动一个经过改装和加固的宽频带震荡管和滤波电路，配合预设触发域值，作战时垂直指向天空，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低空俯冲扫射的日军飞机。
弹体在接近目标至预设触发距离时自爆，战斗部释放出定向分布的预制破片，可以形成一个对低空目标具有足够毁伤概率的拦截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