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支枪从桌上拿起来，拨动快慢机拨片感受了一下三个档位的段落感，又将枪口举到油灯下面看了一眼那个环形基座的结构，用拇指沿着基座边缘的螺钉槽压了一下螺纹的牙尖。
他把枪放回桌上时，目光里的神色已经变换成一种透光的油润状态。
他没有对那支枪再做更多的检查，直接开口：“先给尖刀连和野狼特战队配一批试用。列装范围暂时不做横向铺开。”
他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前后踱了两步，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角，通过嘴角向右挪了一个齿距，“政委那边我去跟他说。弹药的事，先让他们适应了单发精度和火力控制再说。暂时不扩大列装范围。”
陈靖宇从桌上把那支枪收回来，横在臂弯中。
他没有追问“配一批”具体是多少支、什么时候量产、去哪里调原料。
他把枪从桌面上移开时指腹沿着机匣外侧的焊缝抹过后确认没有毛刺，然后将枪带挂上肩膀，掀开帘子走进了夜色中。
那支太行式自动步枪的黑色轮廓在他的侧后被从屋内溢出的灯光勾勒了一次，便被夜色的暗影吞没，与铁蜂谷方向上那些正在借着月光和星光进行隐蔽作业的低洼轮廓融为了一体。
情报是三天前送到的：县城南门外的日军中队指挥部刚完成了一次物资补充，粮食和药品堆满了后院，守备兵力大约一个中队，指挥部本身大约一个小队。
魏和尚拿到情报后没有请示团部，直接带着野狼特战队和那十把刚配发的样枪出发了。
队伍化装成一支给据点送粮的民夫队，武器藏在粮车底部的夹层里，上面盖着麻袋和干草。
魏和尚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肩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汗巾，腰里别着一根旱烟杆，看起来和普通赶车的庄稼汉没有任何区别。
队伍在午后进了县城南门。
守门的伪军拦下来检查了一下，领头的人看了看粮车上那些灰扑扑的麻袋，又扫了一眼这支民夫队的成员，全是晒得黝黑的壮汉，手上全是老茧，衣领上积着汗碱，没有多问，摆手放行了。
魏和尚低着头走过哨卡的时候，余光已经把城门楼上的机枪射界和值班哨兵的位置全部看了一遍。
粮车在据点外围的巷子里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后面。
魏和尚蹲在磨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据点的侧门，两根门柱之间架着沙袋，一个哨兵靠在墙根上抽烟，枪斜挎在肩上，枪口朝下。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形，然后回头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一个手势。
十个人无声地从粮车夹层中抽出样枪，检查弹匣，拉枪机上膛，将快慢机拨到了全自动档位。
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
魏和尚把草帽摘下来扔在磨盘上，拎着枪贴着墙根摸到了据点侧门左侧的门洞阴影里，等了两分钟，等到侧门的哨兵换岗，两个哨兵同时背对巷道的瞬间，他第一个从门洞里冲了出去。
枪声在窄巷中炸开。
太行式自动步枪在全自动档位下的射速在窄巷中被建筑物的墙壁反复折射放大，形成了一股持续的高频声浪。
魏和尚端着枪从侧门正面的方向突入，枪口跳动在他的控制下始终维持在一条水平线上，弹匣中的弹药在连续喷射中保持着稳定的输出节奏，侧门内的三名哨兵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就被击倒，连端枪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出。
魏和尚身后，九名队员从两侧的门洞和窗口同时跃出，枪口指向据点内部的每一个射界覆盖扇区，共同将据点的核心通道封锁在一个狭窄的交叉火力网中。
日军一个小队正在据点中院的营房里休息，听到枪声后慌忙抓起靠在墙边的三八式步枪向外冲。
最前面的几个刚拉开营房的门，就被迎面扫来的弹雨打翻在地。
后面的士兵试图依托门框和墙角组织反击，但他们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是栓动步枪，每打一发就要拉一次枪栓，在野狼特战队持续的高射速压制面前根本找不到抬头的机会。
有人刚把枪伸出去，还没来得及瞄准，整条手臂就被子弹击中，步枪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有人蹲在窗户下面试图用刺刀挑开窗栓从侧面射击，但子弹穿过窗棂打碎了窗格的木条，溅起的木屑扎进他的脸和眼睛里，疼得他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整个中院的抵抗在不到三分钟内就完全崩溃了。
据点的后院堆着刚刚运到的物资。
粮食和药品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
魏和尚带人清理了据点内的残敌后，打开后院的仓库门，看到的物资比他预想中多得多，大米和白面装了近百袋，药品箱堆了半间屋子，还有十几箱弹药和几捆军装布料。
他把物资清点完毕后，让人把粮车赶进后院，开始装车。
四大车全部装满之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队伍在暮色掩护下从南门撤出县城，守门的伪军看到这支原班人马赶着装满物资的大车出城，副队长认得领头的魏和尚换了一身据点的日本军装，但也没敢拦，远远地挥手放行。
返回驻地的路上，魏和尚一直把其中一把样枪横抱在怀里，坐在粮车顶上，枪身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下半夜回到驻地后，他找到陈靖宇，把枪往桌上一放，趴在旁边的条凳上就眯着了，睡着前含含糊糊甩出一句话：“好枪，明儿再打一个据点。”
枪还压在他胳膊底下，没有松手。
第二天天亮，魏和尚在野狼特战队驻地的空地上擦枪。
旁边蹲了一圈其他主力排的战士，有人端着早饭碗蹲在墙根下朝这边看，目光在魏和尚手中的枪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没过一会儿，有人站起来走到团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门进去了。
紧接着又去了几个人，都是各排的骨干。
团部的门槛很快被来人踏过数不清的次数，连窗台下都站满了人。
到上午出操的时候，要求换装的呼声已经从一个排蔓延到了三个连，而且这股势头显然还没有止歇的迹象，正在沿着值班表向下一个换防的连队滚动传递。
赵刚在团部院子的空地上试射了那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