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尖刀连的训练场上临时调了几只陶罐，摆在百米外的土坎上，间距大约与一个步兵战斗小组的散兵宽度相当。
他用半自动模式连续打了五发，五只陶罐依次碎裂。
他放下枪拉动枪机上膛的间隙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将快慢机拨到全自动档位，把枪口转向侧前方的一个木制移动靶板。
靶板悬挂在一根横拉的铁丝上，由一名战士在远处横向拉动，模拟冲锋中的有生目标。
赵刚双手持枪再次抵肩，等靶板运动到预定射程区间之后稳稳扣死了扳机，一个短连发扫过去，在靶板中央打出一排密集的弹孔。
他松开扳机时，枪声在靶场上空尚有轻微的尾音在回荡。
他把枪横过来，检查了机匣和护木的发热情况后，捧着那支枪走到陈靖宇面前。
在场的团部参谋、各连连长和几个闻讯赶来的主力排排长全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这才是咱们的冲锋机枪。”赵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肺腑里推出来的肯定力，没有半点犹豫。
他当场批准了太行式自动步枪的命名，同时签字同意在铁蜂谷兵工厂内开辟一个专用工段，以铁蜂谷通过前一阶段检验的各项单件生产能力的工序位和料具为基础，形成小批量生产能力。
他用钢笔在公文笺上写下了批文，在末行签名处顿了一下笔尖，将文件折好递还给旁边的机要参谋，没有附加任何复杂的流程。
事情定下来后，战士们的欢呼声在院子外围零散地响了几声，但很快在通讯参谋的催促下回到了各自工位。
陈靖宇在批准消息确认后没有待太久。
他在工作台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试射中观察到的问题全部记录下来。
他写得不快，每一行字对应一个暴露出的缺陷，编号列在左侧。
连续射击后护木的温度在打完两个弹匣之后已经高到无法裸手持握，虽然可以通过更换握持位置来规避，但这是一个明显的设计缺陷，必须在批量生产前解决。
钢制弹匣在从一米高度跌落到硬质地面后发生了轻微的形变，装入枪身之后与弹匣井的配合间隙增大，供弹开始出现偶发性的卡滞，这意味着弹匣的侧壁钢材厚度需要重新核算，或者在冲压成型后增加一道热处理工序来提高弹性形变的恢复能力。
枪机框寿命的问题更加根本，连续高射速测试结束后他在分解状态下检查了各零件的表面状态，在闭锁凸笋与机匣导轨的接触面上已经能够观察到明显的磨损痕迹，各运动部件在高温条件下的摩擦系数变化反映出钢材本身在耐磨性和基体抗疲劳强度的底子上与制式武器标准之间存在着可用设备难以短期弥补的差距。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套回铅笔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铁蜂谷的工棚区正在安静地运转着，各工序的操作声在固定节奏中保持平稳。
钢材品质和精加工工艺的先天不足不是靠修补一两个设计细节就能解决的，现有的铁轨钢和汽车半轴料在来源和性能上都无法与制式枪炮钢的水平相比，而那台经过多次大修、床身导轨已经被反复修刮到几乎耗尽了调整余量的旧车床，也难以支撑更高精度的零件加工连续性。
他站在窗前把太行式下一阶段的改进清单在心中过了一遍后，返回桌前拿起之前摊放在左上角的工作手册，翻到末页记录下几条关于基础加工能力提升的提纲，然后拿起桌上那支已经冷却下来的样枪，松开机匣与护木之间的连接部件，逐一拆下导气系统部件和枪机组，开始按照新计划的第一步对护木隔热结构进行尺寸复核。
陈靖宇在铁蜂谷的灯光下摊开了那张已经画了几十遍的护木结构改进图，铅笔尖在图纸边缘停顿了一下，落在导气箍与护木连接处的轮廓线上。
他正在考虑用一层卷压石棉布夹在木制护木与枪管之间作为隔热层的可行性，石棉的原料可以从缴获的日军保温材料中提取，铁蜂谷现有的工具足以完成加工。
他在草图边缘用铅笔写下了一段关于石棉布多层缠绕工艺的说明，然后停下来，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团部的通信员是夜里跑来的。
马牵在工棚外面的槐树上，通信员掀帘子进来时军装上沁着一层汗渍，但语气稳定，只是说有一份情报处截获的日军密令需要陈技术员去团部看。
他补充了一句是根据地内部传阅的第一批接触人员范围包含陈靖宇，政委指示让他尽快过去。
陈靖宇放下铅笔，把那页护木改进的草图用一把铁尺压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跟在通信员后面走出了工棚。
团部作战室的油灯调到最大亮度，灯焰在玻璃罩内保持着稳定不跳动的笔直姿态。
桌上摊着几页译电稿，纸面上用正楷誊抄的日文原文和铅笔标注的翻译并排列出，蓝墨水渍有几处被反复阅读的手指在边缘留下了汗迹。
赵刚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停留在译电稿的末端。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嘴里没有叼烟袋杆，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暗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靖宇走到桌前，将那几页译电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日军华北方面军为应对盟军在各条战线的全面反攻以及华北各抗日根据地持续挤压的趋势，已经秘密向各主要据点运抵了一批毒气罐和细菌武器弹药。
弹药以化学迫击炮弹和航空炸弹存储模式分发至部分点线据点，守备部队已开始接收并完成了前期的短周期储存适应管理。
同时，他们在据点周边强征了数千名百姓，正在挖掘大规模的防疫隔离带和地下坑道系统。
密令中提到了“特殊防疫措施”和“卫生处理”等措辞，按照日军在以往作战中使用此类词汇对应的实际行为来解读，每一个词的背后都站着一群真实的、被绑住双手推进坑道的平民。
密令中还附了一段提到，在防疫带施工过程中，每日都有相当数量的苦役因各种原因处置或死亡，后者在指令中被归类为“不可避免的消耗”。
陈靖宇放下译电稿，站在桌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