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炸坑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坑边被炸裂的岩石碎块，捡起一块看了看断面的纹理，又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在上面记录了几组数据：装药量、炸坑直径、碎石飞散距离、爆炸声波衰减特征。
写完最后一个数据后，他合上本子，抬头对那几个围上来的兵工学徒说了一句：“开始准备批量试产。先做小批量，每批产量控制在半斤以内。反应温度上限设为四十度，超过三十度就停止滴加，等温度回落再继续。操作规程我今天晚上写出来，明天早上发到每个人手里。”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窑洞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那枚炸坑在他越走越远的背后逐渐沉入河谷傍晚的光影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像一枚刚刚在泥土上留下的印章。
黑索金威力大，但太敏感了。
陈靖宇很清楚这一点，纯黑索金在运输和装填过程中的风险太高，战场上颠簸、震动、温度变化都可能让它提前起爆，到时候没炸到敌人先把自己人炸了，得不偿失。
他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熔铸流程图。
方案是把黑索金与tNt按比例混合后加热熔铸，冷却后形成一种稳定的固溶体。
tNt的钝感特性可以中和黑索金的高敏感性，而黑索金的爆速和威力又能弥补tNt的不足。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种配比组合，然后在其中一组数据上画了一个圈，黑索金占六成，tNt占四成。
这个比例在威力和安全性之间找到了一个他能接受的平衡点。
铁皮棚里支起了一口蒸汽锅。
锅是缴获的日军炊事班用的大号行军锅，锅底架着木柴，锅里的水烧开后，蒸汽通过一根竹管导入外层套着一只铁皮桶的熔药罐中。
熔药罐是陈靖宇用薄钢板卷焊的，内壁打磨光滑，底部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手动出料口。
他把tNt碎块先投入罐中，利用蒸汽间接加热使其熔化，然后分批加入粉碎好的黑索金粉末，同时用一根长柄木铲不断搅拌，直到两种炸药完全融合成均匀的浆状液体。
第一批十发装药完成的迫击炮弹被小心翼翼地从熔铸台上取下来，放在垫着干草的弹药箱里，送到靶场。
靶场选在驻地外的一处荒坡上。
目标是一面用黄土和碎石夯筑的厚土墙，墙体厚度接近两米，墙根处堆着几层沙袋，模拟日军碉堡的外墙结构。
土墙在两百米外的山坡上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宽厚的阴影。
李云龙亲自来试炮。
他蹲在迫击炮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拉火绳，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那发刚下线的炮弹的光滑外壳，然后扭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陈靖宇站在安全距离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云龙把炮弹从炮口滑入，手松开，身体微微侧开，拉动了拉火绳。
炮弹出膛的声音比平时更闷一些，弹道弧线不高，但速度很快，几乎是直直地砸向那面土墙。
炮弹钻入墙体大约一秒后，爆炸声在河谷中炸开。
那面厚达两米的土墙从内部向外炸裂开来，巨大的土块和碎石被抛向天空，烟尘腾起十几米高，像一朵棕褐色的蘑菇云在荒坡上空缓缓升起。
土墙的主体结构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段不规则的残垣断壁，墙根处堆着的沙袋被气浪掀飞了好几层，散落在几十米外。
百十米外观摩的战士们被气浪吹得衣帽乱飞，有人下意识地弯腰压住帽子，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
李云龙蹲在炮位旁边，被冲击波带起的尘土洒了一身。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快步走到土墙的废墟前面，用靴尖踢了一下地上那块厚度超过一米的残墙断块，断裂处的泥土和碎石已经被爆炸烧结成了硬块，用手掰都掰不动。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使劲搓了搓，兴奋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给城墙开瓢就靠它了！”
两天后，前方送来了一份敌情通报。
日军在辽县构筑了一座坚固的据点，城墙是用混凝土和石块浇筑的，厚度达到两米，城墙四角设有碉堡，火网覆盖了据点外围所有的进路。
常规的攻坚方式只能靠人海战术往上填，伤亡会非常大。
陈靖宇看完情报后，把那发试射弹的威力数据和城墙厚度参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三天之内，赶制五十发‘黑金穿山甲’。”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走进了铁皮棚。
兵工厂第一次全面动员开始了。
铁皮棚里的蒸汽锅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没有熄灭过。
熔药、浇筑、冷却、装引信，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在轮班作业。
陈靖宇守在熔铸工位上，连续两夜没有合眼，直到最后一发弹头在模具中冷却定型。
他靠在墙角的弹药箱上闭了一小会儿眼睛，片刻后睁开眼起身，走出铁皮棚，去查看下一批弹壳的打磨情况。
辽县城外的包围圈在拂晓前完成了合拢。
独立团三个营从三个方向将县城团团围住，各连进入预定阵地，迫击炮和重机枪的射界已经标定完毕。
城墙上日军的哨兵在晨雾中来回走动，钢盔的边缘在初升的阳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泽，偶尔传来几声日语的口令声和被冷风裹挟着的说话声。
陈靖宇通过观察所的那台炮队镜观测辽县的城墙。
城墙表面呈灰白色，是用混凝土和块石浇筑而成的，墙体厚度在情报中标注为两米，但从炮队镜中看到的墙体底部厚度显然超过了这个数字，至少在两米二到两米五之间。
他沉默地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将城墙基部的每一道轮廓和缝隙都在脑中刻了一遍，然后放下炮队镜，蹲在前沿掩体里调整四门迫击炮的装药量和发射角度。
第一批试探性的佯攻在片刻后展开。
两个连沿着城墙东侧的开阔地发起了一次短促突击，目的是试探城防火力的位置和密度。
战士们冲出掩体没多远，城头的轻重机枪就同时开火了。
子弹打在开阔地的浮土上溅起一排排尘土，几发掷弹筒的榴弹落在突击队前方爆炸，掀起的弹片和碎石将冲锋阵型撕开了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