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被压制在一道土坎后面抬不起头，被迫在火力间隙中交替掩护撤了回来。
李云龙蹲在观察所的沙袋后面，把城头的射击节奏看在眼里，没有急于下令。
他在炮队镜后面蹲了半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陈靖宇跟前，用手指了一下地图上城门东侧约十五米处的城墙基部：“集中所有的新弹药，打这里。城墙的受力结构在这里交汇，一旦基部崩塌，上层的墙体自重就会把裂缝撕大。”
陈靖宇没有多问。
他把早就标定好的那四门炮的诸元重新复核了一遍，将四门炮的目标全部调整为地图上那个点，亲自上前沿掩体调试剩余的角度修正量，并在观测阵位使用那具土制的潜望镜盯住城墙上那个被标记的落点，通过旗语和后方炮阵地保持实时修正。
第一枚装填了混合炸药的迫击炮弹划出一道并不高的弧线，落在城墙基部偏左约一米的位置。
爆炸的声音比普通的迫击炮弹更加尖锐，城墙根部腾起一股混杂着白烟和尘土的气团，砖石碎片在气团中向四周飞溅，几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被炸飞到几十米外，砸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
烟尘散去后，城墙根部出现了一个不大但明显的凹坑，墙体表面的混凝土被炸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块石结构。
“偏了。”
陈靖宇没有抬头，迅速修正了射击参数，然后向后方阵地打了一个手势。
第二发炮弹在城墙上那个凹坑正下方十来厘米处命中。
爆炸的气浪将凹坑进一步扩大，砖石崩裂的声响在城墙的楼宇间回荡，裂纹从炸点向周围延伸，像一张灰色的蜘蛛网在墙体表面铺展开来。
第三发和第四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准确砸在了同一片区域上。
连续两次爆炸在城墙基部重叠，声波在城垒之间被反复挤压又释放，形成了一阵持续的低频轰鸣。
当烟尘再次沉降时，城墙基部出现了一道宽度接近一米的裂缝，裂纹自上而下贯穿了将近两层楼的高度，墙体上方的一些碎砖开始沿着裂缝的边缘剥落。
陈靖宇没有让炮火继续延伸。
他亲自走到四门炮的阵地上，用土法量角器校核了仰角和炮位基座的水平度，将每门炮的装药量和射角统一微调完毕后，他下令装填第四轮弹药。
观测手调整了潜望镜的指向，将十字分划重新锁定在墙体根部。
炮弹再次集中射出时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差，在城墙上几乎同时炸开。
这次剧烈的爆炸之后，城墙基部的混凝土内部结构被彻底破坏，城墙的上部失去了支撑，自重沿着裂缝向缺口的边缘挤压，墙体在持续的内部应力作用下向内侧塌陷，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大地在呻吟的轰响。
墙体开裂处最终崩成了一个宽度超过两米的豁口，混凝土碎块和断裂的钢筋从豁口边缘垂挂下来，缺口处的断面呈现出灰白色的碎石和暗色的钢筋断茬，像一道被巨力撕开的伤口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缺口刚形成，李云龙就从观察所里冲了出去。
他没有等炮火延伸，也没有等步兵连重新组织冲锋队形，提着那支驳壳枪，第一个沿着土坎的斜坡冲下了开阔地。
警卫班的战士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冲了出去。
紧接着，全团的冲锋号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独立团的步兵如潮水般涌入那道被炸开的豁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踏着倒塌的混凝土碎块冲上了缺口内侧的斜坡。
日军守军被这种超乎想象的爆破力打懵了。
城墙的坚固是他们坚守的最大心理支柱，当城墙被几发炮弹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时，支撑他们继续作战的心理防线与城墙一起崩塌了。
据点的守军在缺口两侧组织了两次反扑，但冲锋的势头已经形成了，每一次反扑都被更密集的后续兵力顶了回去，阵地前沿堆满了溃退和阵亡的人员。
辽县城的抵抗在两小时内彻底瓦解。
当最后一挺机枪停止射击之后，团部的通信兵在城头上插上了独立团的军旗。
捷报传回团部后不久，关于“黑金炮弹”的传言开始在前线部队中流传。
那些亲眼看到城墙炸裂的战士们，在背地里用各种说法来形容当天他们看到的景象。
陈靖宇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蹲在城墙缺口的废墟前，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弹坑的尺寸和崩落物的分布范围和堆积体积。
数据很清晰，与他之前的推算基本一致。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朝豁口内侧看了一眼。
碎石的缝隙间嵌着几块已经被砸断了的枪支残骸，一只日军的钢盔半埋在灰土中，防暑帘失去了原来的绿色，变成了一层土灰色。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阵地后方的骡马道上。
攻克辽县之后，战场还没有完全打扫完毕，陈靖宇就提着工具箱走进了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废墟。
他穿过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跨过散落在路面上尚未清理的碎砖和瓦砾，径直走到东侧城墙那道被炸开的豁口前面。
他在豁口处蹲下来，从工具箱里取出卷尺和自制的卡钳，开始测量弹坑的直径、深度和墙体断面的崩落形态。
他量得很仔细，每一个数据都反复确认了两遍才记在本子上。
卷尺沿着墙体破裂的边缘拉过去时沾上了灰尘，他用手指抹干净卷尺上的刻度，然后弯腰钻进豁口内部，用手电照着墙体的断裂面，仔细观察混凝土与块石的断裂形态和钢筋的弯曲程度，并在本子上画了几幅不同视角的示意图。
城墙的断面上有几根拇指粗的钢筋被爆炸的气浪从中扯断，断口处呈现出明显的拉伸变形，部分筋条缩回墙体的深处，在混凝土的表面留下一段空洞。
他在其中一处断口前站定，用卡尺测量了断后的鼓包尺寸与截面缩减比，又用手指沿着墙体的断层带摸了一遍，感受了一下爆炸过后的残留温度。
墙体的高韧性断裂模式说明炸药在接触爆炸时产生的爆轰压力已经显着超过了现浇工事混凝土所能承受的动态极限。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组分析，然后站起来走出豁口，在城墙外侧的弹坑边缘重新蹲下来，用卷尺测量了破片的散布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