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这才拿起一只面具，动作不快不慢地套在脸上，调整好系带，走到铁桶旁边，弯下腰，把头直接伸进了那团淡黄色的烟雾中。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烟雾里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直起身，摘下面具，面不改色地走回原来的位置。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了。
陈靖宇把面具拿在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觉得没用，谁先来试试这个桶。”
他话音刚落，昨天晚上带头说“累赘”的那个三连老班长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走到铁桶前面，弯下腰，刚吸了半口气，整个人就像被人在脸上揍了一拳一样猛地弹起来。
他的眼泪和鼻涕同时流下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弯着腰剧烈咳嗽，手指拼命揉着眼睛。
周围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笑声很快就被压住了，他们看到陈靖宇把一副面具递到老班长手里，老班长二话不说套在脸上，调整好系带，弯腰在铁桶旁边蹲了将近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摘下面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真他娘的……”老班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声音还带着点嘶哑，但语气已经彻底变了，“真他娘的神了！戴上之后一点味道都闻不到！”
队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各连的连长和班长排着队轮番上阵体验了一遍，先被硫磺和盐酸的混合烟雾呛得眼泪直流，再戴上面具体验对比。
所有人都亲自尝试之后，再没有人说什么“累赘”了。
陈靖宇趁着这个当口，让昨天连夜选出来的十名防化骨干站到队列前面。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解了一遍防毒面具的使用要点，如何快速佩戴、如何调整系带松紧度、如何判断滤毒罐的失效状态、如何正确摘取面具。
技术上讲完后，防化骨干就在队列前方现场演示了一次，陈靖宇一边看一边纠正动作上的细节，直到每个人都学会了全套动作才停下。
随后是消毒液的配制和简易化学侦检操作。
陈靖宇把缴获的氯石灰粉末撒在一块油布上，用手捻开，让防化骨干们观察它的颜色和质地，然后教他们如何用过的面粉筛筛出细粉，按照比例兑水调配成消毒液，又如何通过观察液体颜色变化来粗略判断毒剂种类。
接着他又示范用金属丝和滤纸条制作简易试纸的操作，逐一纠正各位骨干在操作中的偏差。
大家亲眼看着铁丝在反应液中变色，脑袋都凑到了一起，议论声压低了，但目光明显认真了许多。
三天后，训练刚结束，榆社据点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消息是前沿观察哨送回来的。
日军在据点内连夜调集了几辆卡车，车上装载着蒙着帆布的木箱，箱体比普通弹药箱长出一截。
观察哨通过望远镜看到了箱体侧面隐约可见的黄色标识带。
陈靖宇接到消息时正在山洞里指导学生装配新一批滤毒罐。
他放下手里的烙铁，说了一句：“通知七连，阵地转入防化警戒状态。”然后背上那副他自己用的面具，大步走出了山洞。
他赶到七连阵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七连的阵地设在一道土坡后面，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麦田，麦子刚没过膝盖，夜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连长和指导员迎上来，连长姓魏，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冀中口音：“陈参谋，鬼子那边今天下午就开始在据点里折腾，天快黑时停了动静，俺寻思他们怕是憋着坏招。”
陈靖宇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据点方向。
据点围墙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但灯光下的院子里看不到明显的活动迹象。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战壕里等着。
后半夜的时候，风声变了方向。
陈靖宇在黑暗中被一阵低沉的发射声惊醒。
那声音不是炮弹出膛的那种尖锐呼啸，而是一种更闷、更短促的声响，迫击炮发射毒气弹的声音。
他翻身而起，同时喊了一声：“戴面具！”然后自己已经把面具套在脸上，勒紧了系带。
战壕里的战士们虽然最近才接受过训练，但反应已经快了许多。
有的人在几秒钟就戴好了面具，有的人动作慢一些，但也在陈靖宇完成防护后的几息内完成了全套动作。
面具的系带在黑暗中发出连续的摩擦声响，随即阵地上就安静了下来。
几发光弹带着低沉的抛物线落下来，弹体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弹体裂开的声音，黄绿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来，贴着地表缓缓铺开，像一层缓慢上涨的潮水。
毒雾在夜风中沿着麦田低洼处蔓延，逐渐逼近七连阵地的战壕前沿。
陈靖宇蹲在战壕里，透过云母镜片观察着毒雾扩散的方向和速度。
黄绿色的雾气在夜色的掩护下显得格外渗人，贴着地面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的麦苗像是在一瞬之间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一样，叶片卷曲发黄。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支白色粉笔，在战壕的胸墙上画了一道线，那是他估算的毒雾到达前沿的安全极限距离，一旦毒雾越过这条线，阵地就需要立即撤离。
他又掏出一只装了小半瓶反应液的小瓶子，用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瓶内蘸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伸到面前，在微弱的月光下耐心观察着铁丝的变色情况。
铁丝的表面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浓度不高，是催泪性毒剂。”他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发闷，但咬字依然清晰，“按训练操作，武装裤脚，扎紧袖口。”
魏连长迅速向各排阵地传下了他的判断。
战士们蹲在战壕里按照要求逐项完成防护动作，整套流程在几分钟内就全部到位了。
防化排的战士已经背起喷雾铜壶，在阵地前沿的背风处一字排开，将调配好的石灰水均匀地喷洒在毒雾可能渗透的路径上。
石灰水落在麦田的地面上，与毒烟接触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毒雾在石灰水的阻隔下，蔓延速度明显减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