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体周围的岩石和砂砾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五氧化二磷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后形成的磷酸液滴，也是白烟能够长时间悬浮不散的主要原因。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岩石表面的水珠，放在舌尖上轻轻舔了一下，味道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味，磷酸的特征。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了山洞。
配比调整又进行了好几轮。
白磷的比例太高，发烟速度太快，罐体在几秒钟内就把药剂喷完了，烟雾的持续时间太短；
粘合剂的比例太高，发烟速度太慢，烟雾浓度不够。
陈靖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把白磷与粘合剂的比例范围标出来，又通过一组对照试验将那组配比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按照配比框定的新批次药块测试结果显示，发烟速度和持续时间达到了最佳的平衡点。
他随即调整了技术班的排班制度，由他自己带着技术班在三日内连续赶制出首批二百枚成品烟幕弹。
弹体采用本地陶土烧制的陶罐作为外壳，陶罐比铁皮罐更容易加工，成本也更低，而且陶罐在爆炸时碎裂产生的破片杀伤力远低于铁皮，意外爆炸时对己方人员的威胁更小。
罐体内部的白磷药块用蜡纸包裹，再填充一层干草作为缓冲，防止运输过程中的碰撞提前引发白磷燃烧。
罐口的引信也经过重新设计。
陈靖宇用本地陶土掺入少量硫黄粉末烧制成一种微孔的延时引信外壳，让它在拉发后的燃烧速率在潮湿度较大的夜间也能保持在一个相当稳定的区间内，不受环境湿度和温度的影响。
引信的延时时间统一设定为八到十秒，这个时间足够投弹手在平原环境下的接触战斗中完成拉环和投掷动作，又不会因为引信燃烧时间过长而让烟雾在落地后延迟释放导致投弹手无法及时为冲锋部队制造遮蔽。
第一批成品出产后，陈靖宇在团部前面的空地上安排了一场演示。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高坎上，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那缸子上。
陈靖宇亲自操作了一枚烟幕弹。
他站在开阔地中央，拔掉引信保险销，用力拉下拉环，将陶罐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快步后撤。
引信燃烧了大约九秒，陶罐炸开时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浓密的白烟从碎裂的陶片中涌出，在短短四五秒内就扩散成一片覆盖了整个场地的浓密雾墙。
白烟的扩张速度很快，能见度在白烟范围内迅速降到了一米以下，站在白烟边缘的人完全看不到白烟内部的任何东西。
烟雾持续时间超过了两分钟，在无风的条件下才开始缓慢变淡、消散。
李云龙从高坎上跳下来，大步走进正在消散的白烟中。
他在烟雾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出来，拍了拍肩膀上凝结的细密水珠，走到陈靖宇面前。
他站在陈靖宇面前，用力抿着嘴，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弧线却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满意，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东西，攻城夺楼的时候往城墙根下一放，鬼子的机枪手就是睁眼瞎。”
赵刚从高坎上走下来，掸了掸落在衣袖上的白灰，他看了看陈靖宇身后那只已经碎裂的陶罐，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竖起耳朵的话：“给这东西起个名吧。战士们自己的东西，总得有个叫法，将来战场上喊着方便。”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接了一句：“陈参谋做的东西，不如就叫‘靖宇雾’吧。”旁边有人附和，很快这个称呼就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李云龙听了咧嘴一笑：“靖宇雾？行，这名字亮堂。”
陈靖宇听到这个称呼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弯下腰蹲在地上，把那个碎裂的陶罐残片捡起来看了看，确认白磷已经全部燃烧完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灰烬，转身走进了山洞。
接下来的两天里，山洞里的生产从未间断。
技术班的人轮流上阵，用模具浇铸陶罐外壳、调配白磷药块、装配引信、密封罐口、装箱标记，整个流程形成了一条粗具规模的“生产线”。
两百枚烟幕弹在预定时间内全部完成，用稻草和木屑衬垫后装在几只大木箱里，由骡马队分批运送到各连的突击排。
烟幕弹送到各连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战壕里打开一只木箱，掏出一枚陶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靖宇雾来了，鬼子该抓瞎了。”
情报是凌晨送到的。
日军一个大队从榆社方向出发，沿着山间小路向根据地腹地穿插。
行军路线避开了主要公路和独立团的前沿观察哨，走的是一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隐秘山路。
如果不是潜伏在榆社据点内的内线连夜送出消息，这个大队可能会在独立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摸到兵工厂的后山。
李云龙接到情报后没有急着拍桌子。
他蹲在地图前面，手指沿着那条隐秘山路的走向划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他们的目标是兵工厂。”
陈靖宇蹲在他对面，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线上。
他的手指在某一个点位上停了一下，那是一段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长约一公里，最窄处宽度不超过三十米。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乔木，可以提供良好的隐蔽条件。
“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陈靖宇的手指在那段峡谷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是天然的伏击场。如果在这里打一场伏击，借助烟幕弹的掩护，可以在日军抵达兵工厂之前把他们消灭在半路上。”
李云龙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地图上，一巴掌拍在那个峡谷的位置上，站起身来，转向通信员：“传令下去，各营连长立刻到团部开会。二营、三营、团直属突击队，全副武装，带足弹药。天一黑就出发。”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把陈参谋造的那批烟幕弹全部带上。”
当天夜里，独立团主力在夜色掩护下秘密进入峡谷两侧的预设阵地。
李云龙把指挥部设在峡谷东侧的山脊后方，陈靖宇跟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