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剪好的铁皮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锤子和铁砧手工敲打出预定的折弯角度,再将几层石棉垫剪成与铁皮相同的形状,用铁丝绑扎固定在铁皮内侧作为隔热层。
他在铁皮的两侧各冲了两个孔,用螺丝和螺母固定了两根可以旋转的卡榫,卡榫的设计让它能够快速卡在无坐力炮喷管后端的基座上,不需要任何工具,徒手就能完成安装和拆卸。
第一块挡板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拎着那块挡板,走到一门停在阵地后方待修的无坐力炮旁边,蹲下去,把挡板卡到喷管后端的基座上,左右晃了晃,确认卡榫咬合牢固。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蹲在地上,目测了一下挡板展开后的覆盖角度,挡板在喷管后方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百二十度的扇形遮蔽面,将原本向后方和两侧扩散的尾焰全部约束在挡板覆盖的范围内,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用于泄压。
他点了点头,把那块挡板拆下来,拎回空地上,开始做第二块。
他做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块加工好的尾焰挡板,铁皮边缘被打磨得光滑,石棉垫层用细铁丝扎紧,每一块卡榫的咬合都经过反复测试,确保在战斗中不会因为震动而松脱。
李云龙是踩着晨光找到他的。
他沿着交通壕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陈靖宇蹲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挡板,正在用锉刀打磨卡榫的边缘,锉刀每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晨光,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逆光中反而显得更加清晰,眼白上的红血丝密得像一张网。
李云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码放整齐的挡板,又看了看陈靖宇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你再这么玩命下去,老子就得关你禁闭了。”
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里那块打磨好的挡板递给他:“卡榫的位置我调整过了,扣上去会更紧。团长可以试试。”
李云龙接过挡板,蹲下来,把挡板卡在一门无坐力炮的喷管后端。
“咔嗒”一声,卡榫精准地咬合到位,严丝合缝。
他用手扳了两下,挡板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绕到无坐力炮后方,蹲下去看了看挡板展开后的覆盖范围,用手指敲了敲铁皮内侧的石棉隔热层,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牢靠。”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废弃的边角料铁皮和半截锉刀,“这个卡榫的边角还可以再倒一点,免得装卸时刮手。”
他没有多说什么,就那么蹲在陈靖宇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干了起来。
李云龙干这种粗活比陈靖宇利索得多。
他手里的锉刀推得又快又稳,几下就把挡板边缘的毛刺全部倒掉了,然后又用一块破布蘸了点机油,把挡板的边缘擦了一遍。
他把处理好的挡板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块,抬眼瞥了瞥陈靖宇:“还有多少没打磨的?”
“最后三块。”
“拿来。”
两个人蹲在空地上,一人一把锉刀,把那最后三块挡板全部打磨完毕。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十几块尾焰挡板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空地上,铁皮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淡灰色的金属光泽。
改进后的无坐力炮在当天上午就被重新投入了战斗。
日军组织了新一轮的波浪冲锋,与前几次相比,规模更大,投入的兵力更多。
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武器同时开火,但日军仍然踩着尸体向前推进,前锋距离前沿阵地不到一百米了。
无坐力炮组的炮手们装好了挡板,在崖壁下方的发射阵位上重新就位,按照陈靖宇提前规定的安全操作距离和射角约束,在发射前迅速检查了后方区域的人员和易燃物撤离情况,确认安全后扣动了击发绳。
炮弹出膛的巨响过后,喷管后方喷出的尾焰被挡板约束在一个狭小的扇形区域内,笔直地射向后方几米处的空地,在空地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灼痕,但完全没有波及到两侧和后方的炮手。
装填手蹲在挡板的保护范围之外,等炮管冷却后迅速装填下一发炮弹。
连续发射了三轮,炮手和装填手没有一个人被烧伤。
陈靖宇蹲在观察所里,透过望远镜看着无坐力炮组的操作。
他看到炮手在发射后从挡板后面站起来查看炮管状态,动作自然,没有躲避,没有惊慌,身上也没有任何被烧伤的痕迹。
他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那页画着挡板草图的纸角上写了一行字:可行,批量生产。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端着一杯从伙房打来的热水,把搪瓷缸子放在陈靖宇面前的弹药箱上。
“喝点水,歇一歇。”
他在陈靖宇身边的弹药箱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河谷方向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技术就是战斗力,靖宇。你不带兵,不指挥连队,但你一个人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比我带一个团去跟鬼子拼刺刀还有用。”
陈靖宇端起那缸热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五个昼夜的拉锯战,在十字岭前的河谷中反复绞杀。
日军的波浪冲锋一波接一波,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几乎没有间断。
阵地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日军的燃烧弹把整片河谷的土壤都烧成了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但独立团的防线始终没有被突破。
改进后的无坐力炮和“暴风”火箭炮在阵地上交替发挥作用,无坐力炮在近距离上定点清除日军的坦克和装甲目标,火箭炮则在中远距离上实施面杀伤,将日军的冲锋队形成片地覆盖。
战士们在战壕里轮换着休息、战斗、补充弹药,每一次有人倒下,身边的人就默默地补上他的位置。
五天之后,日军在十字岭前伤亡的信息通过多条渠道汇总到陈靖宇的数字计算底表上。
他在笔记本的某一页末尾画了两条横线,写上了一个数字。
那一页空白处,只有两行干净的数据:敌方伤亡超过两千人,我方防线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