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昼夜的尸山血海，最终凝结成了铅芯下那两条平直的横线。
日军第110师团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河谷北端的炮火密度明显下降了，波浪冲锋的间隔时间也在逐渐拉长，日军部队在十字岭前堆积的尸体已经成了阻止后续梯队快速展开的障碍。
下村定在石家庄的司令部里摔了电话。
第110师团的战报摆在他案头时，他已经连续抽了好几支烟，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的参谋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十字岭前伤亡两千余人，攻势受阻，师团长在战报中把失败归咎于八路军的火力和雷场密度超出预期。
下村定把那份战报从桌上扫到地上，亲下手令撤换了师团长的职务，命令新任师团长改变战术，白天正面强攻的损失太大，必须改用夜战突袭，利用夜色和隐蔽机动绕过独立团的正面雷场，从侧翼寻找突破口。
情报是在第二天傍晚传到独立团指挥所的。
前沿侦察排抓到了一个日军俘虏，一名曹长，在被俘时试图自杀，被侦察兵用枪托砸晕后捆了回来。
赵刚亲自审问，那名曹长起初一言不发，但在赵刚连续几轮攻心之下终于开口，交代了日军即将在夜间发动突袭的计划。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靖宇在前沿观察所里也发现了异常。
从入夜开始，日军阵地方向的声音就不太对，不是白天那种密集的枪炮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声响。
他蹲在观察所的射击孔后面，把耳朵贴在地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换了一个位置，把耳朵贴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又听了一会儿。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在泥土上画出了一条大致的地形线，并用手指在几条可能绕开正面雷场的沟谷和干河道位置点了几下，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日军正在夜间集结，准备从这些方向上渗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团部。
李云龙听完陈靖宇的判断和俘虏口供的相互印证之后，没有多费一句口舌去讨论情报的可靠性，直接蹲在地图前面，拿起铅笔在那些可能被日军选作渗透路线的沟谷和干河道上重重画了几道线。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抬起头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雷场密度加一倍。定向雷全部用上。引爆线全部接到团指挥所，你来控制。”
陈靖宇没有多言，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沿着交通壕快步走向工兵排的驻地，在路上遇到了正带着人搬运弹药箱的工兵排长。
他把地图上标出的路线和需要重点布防的区段向工兵排长交代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图，把每一条路线上的布雷位置、布雷密度和定向雷的朝向逐一确认。
当天夜里，工兵排全员出动，背着定向雷、绊雷和压发雷，沿着那些可能被日军选作绕行路线的小路和干河道迅速展开布设。
陈靖宇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但手电筒的光被他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狭窄的光束，勉强能照见脚下三米以内的地面。
他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用手电筒扫一下周围的地形，然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一组数据，再用手势示意工兵在指定位置埋设地雷。
定向雷的布设要求比普通地雷高得多，需要根据地形的走向调整雷体正面的朝向，确保破片覆盖区域正好对着日军可能通过的方向，同时还要避开自己人可能误入的区域。
陈靖宇蹲在一处干河道的转弯处，用手电筒照着河床两侧的地形轮廓，确认了日军最可能通过的那条路线之后捡起一块石头，在河床的沙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指着一个位置说：“定向雷埋在这里，正面朝向西北三十度，雷体高度离地四十公分。”
工兵按照他的指示挖坑、埋设、固定、伪装，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引爆线的铺设工作更加耗时。
每一枚定向雷都需要单独铺设一条引爆线，从雷体位置一直拉到团指挥所。
陈靖宇要求每一条引爆线都埋入地面以下至少五公分深，避免被日军的夜视装备或巡逻兵发现。
工兵们用刺刀和工兵锹沿着预定的路线挖出一条浅浅的沟槽，将电线埋入后再用浮土覆盖踩实。
陈靖宇沿着每一条埋好的引爆线走了一遍，用手触摸电线的位置，确认埋深足够并且没有裸露在外的线段。
所有的引爆线最终汇聚到团指挥所旁边的一个掩体里。
陈靖宇让人搬来几只空弹药箱，把引爆线的终端按照对应的雷场区段逐一编号标记，然后他取出自己连夜制作的那几个并联引爆盒，将同一区段的引爆线并联到一个引爆盒上。
每个引爆盒可以控制八到十二枚定向雷，操作员只需按下一个手柄，就能引爆整个区段内的全部雷场，彻底封锁一条完整的通道。
他蹲在那个掩体里，手电筒夹在肩膀上，嘴里咬着一截电线皮，双手飞快地接线、剥线、拧合、包裹绝缘胶布。
每一个接头他都要用力拉两下，确认牢固无误之后才包上胶布。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打开的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但他一口都没顾上喝。
工兵排长蹲在掩体外面，从陈靖宇手里接过接好的引爆线，按照编号顺序逐一插入引爆盒的接线端，每接好一条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两个人配合默契，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电线的剥皮声、胶布的撕拉声和偶尔的简短指令，“这条好了”“下一条”。
天色在忙碌中渐渐由漆黑色变成深蓝色，再由深蓝色变成灰白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陈靖宇接完了最后一根线头，把绝缘胶布用力缠紧，用指甲压实边缘，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麻的膝盖。
他扫了一眼面前那几个引爆盒，所有接线口都严丝合缝地插在位了，所有导线都按照编号归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