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里的钳子，走到掩体门口，靠着土墙蹲下来，掏出怀里那半块干硬的粗面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投向河雾弥漫的河谷方向，天际线上最暗的那层灰色正在缓缓变浅、变亮。
天亮之后，不管日军来不来，雷场和引爆线都已经埋好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少，剩下的就是在指挥所里等待那个引爆炸药盒的时刻。
午夜时分，河谷北端的日军阵地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
白天的炮击声和枪声完全停歇了，连平时夜间偶尔会响起的零星射击也消失了。
那是一种被刻意压制出来的安静，静得连风声都显得突兀。
陈靖宇蹲在团指挥所旁边的掩体里，面前摆着那几个并联引爆盒，手柄朝上，一字排开。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部电话机，听筒搁在一边，耳机线被他用胶布固定在耳朵上，电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前沿侦察哨的位置。
他没有点灯。
整个掩体里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微弱的磷光点在黑暗中泛着淡绿色的光。
他坐在弹药箱上，背靠着土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引爆盒的边缘。
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排引爆盒的轮廓。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逝。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约定的暗号，用指甲弹了两下话筒的边缘，表示前沿侦察哨发现了异常动静。
陈靖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动作。
他微微侧过头，把耳机更紧地贴在耳朵上。
第二声暗号紧跟着传来，这次是三下，日军已经进入了预设雷场的通道。
紧接着是持续的噤声信号。
陈靖宇的手从引爆盒上抬起来，按在电话机的话筒上。
他保持着蹲姿，身体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有脑袋微微转动，目光在那排引爆盒上平移了一遍，然后停在了第三个和第四个引爆盒之间的位置。
他伸手在那个方向摸索着摸到了引爆盒侧面的一排接线柱，确认了编号铜牌上对应的区段。
第三声暗号传来，急促的两下连击，前锋已全部进入雷场覆盖区。
陈靖宇的右手按下了第三号引爆盒的手柄。
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连串爆炸在同一瞬间被触发后挤压在一起形成的轰然巨响。
数十枚定向雷在干涸溪谷的两侧同时起爆，钢珠和破片以扇形高速喷射而出，在狭窄的谷地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
爆炸的白光将整片溪谷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在黑暗中无声行进的身影在一瞬间被强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端着步枪，弓着腰，口中衔枚，脚上缠着布条，密集的队形几乎堵塞了整条干涸的河道。
白光一闪之后所有的轮廓都扭曲了、变形了、倒下了，有的被抛向半空中又重重砸落在地面。
耳机里传来侦察哨压抑但急促的回报，嘈杂的声音穿透电话线涌进掩体，触雷，大面积的伤亡，敌之前锋在几息间丧失战斗力。
陈靖宇没有回应侦察哨，他把右手移向第二和第四号引爆盒，同时按下了两个手柄。
第二波定向雷在相邻的干河道和沟谷中同时炸响。
白光连成一片，将整片侧翼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在爆炸间歇中，有人试图从同伴的尸体堆中爬起来，拖着伤腿往后退，但刚爬出几步就被后续的爆炸重新覆盖；
有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抱着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嘴唇哆嗦着，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白光照亮的区域。
惨叫声、哀嚎声和垂死的呻吟声混合在一起，在河谷的上空回荡，穿透了夜幕和硝烟，一直传到独立团的阵地上。
但日军的反应也确实够硬。
前队被雷场歼灭大半之后，后续部队没有撤退，反而以更大的规模向前冲锋。
他们在黑暗中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残肢，跳进已经被定向雷反复覆盖的溪谷和干河道，试图用人海战术压过雷场，在雷场后方重新组织突破。
那些脚下踩到未爆雷的士兵在爆炸中被掀翻，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了他的位置，踩着尚未冷却的泥土和铁片继续向前冲。
陈靖宇摘下耳机，站了起来。
他走出掩体，站在团指挥所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被爆炸余烬照亮的战场轮廓。
日军的冲锋队形在黑暗中涌动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定向雷的连续覆盖下仍然执着地向前推进，试图从缺口处杀出一条血路。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他提前算好的几组迫击炮和火箭炮的射击坐标和发射诸元，每一组都对应着一片预判的日军集结和冲击区域。
他把纸条递给身边的通信员：“传炮兵排，按预定方案发射。覆盖雷场前沿，连续射，五发急速射。”
通信员接过纸条跑向炮兵阵地的方向。
片刻后，迫击炮和火箭炮的声音在阵地后方响起，一排排炮弹划破夜空准确地砸在雷场前沿的日军冲锋路线上，爆炸的火光再次将那片区域点亮。
定向雷、迫击炮和火箭炮的火力在河谷中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网络，将日军的冲锋路线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侧翼防线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交火声和喊杀声。
赵刚亲自带队的一个营在侧翼防线与一股从雷场边缘迂回过来的日军撞了个正着。
两股力量完全没有预热，在几秒之内就从相互射击变成了白刃战。
刺刀的撞击声和闷哼声在暗红的火光中此起彼伏。
赵刚手里握着一支缴获的日军手枪，连续击倒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之后，反手拔出腰间的大刀片子，一刀横扫出去，把第三名刺过来的枪尖格开，顺势上前一步，刀尖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那股日军在被赵刚的营迎头堵住之后试图稳住阵脚重新组织进攻，但独立团的战士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侧面冲入敌阵，有人抡起工兵锹照着最近的一颗戴钢盔的头颅劈下去。
血在火光和暗影的交界处无声地渗入被炮火反复翻过的泥土中，人与人在狭窄的接触线上挤成一团，每一次刺刀的捅刺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短促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