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的位置正是刚才他中枪时子弹擦过的地方,不过当时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中的了。
那两巴掌拍在伤口上,他竟然没感觉到疼痛。
战斗持续到拂晓时分终于结束了。
日军在连续多次进攻受阻、伤亡惨重的情况下,终于支撑不住了。
河谷北端的日军阵地在破晓前最后一次炮击之后,就再也没有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天亮的时候,侦察兵发回报告:日军主力已经开始向北撤退,留下河谷中遍地狼藉的弹药箱和数百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有的尸体已经被定向雷和火箭炮反复覆盖轰击得面目全非,散落在河谷各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爆炸产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打扫战场的工作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阵地上的人在清点伤亡和战利品的间隙中轮换着坐下来喘口气,靠着沙袋或弹坑闭眼打个盹。
有人找到一截没有被炸断的树桩,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战果统计在当天傍晚送到了团部。
陈靖宇蹲在团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正在往嘴里灌。
他听到通信员在屋里大声念着那些数字,毙伤敌军超过五千人,缴获步枪八百余支、轻重机枪七十余挺、迫击炮十余门、各种弹药不计其数,这是自日军“五一大扫荡”以来,八路军在华北战场上一次正面防御战中取得的规模最大的战果。
他放下水碗,站起来想走进团部看看那份完整的战报。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脚下就突然一软,像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一样,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
他已经连续作战和熬夜太久了,身体在最后的战斗结束后终于放下了所有紧绷着的弦,就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所有的部件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他在倒下去的过程中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手臂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了,身体重重地砸在战壕的泥浆里,后脑勺磕在了一截露出的弹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那里,身体舒展开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那片被硝烟染成了灰蓝色的天空。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听不清任何具体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模糊、遥远、不真实。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窄,天光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然后完全消失。
他就那样躺在战壕的泥浆和散落的弹壳中间,一动不动地昏睡了过去。
陈靖宇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起来。
头顶是灰白色的帆布帐篷,几道缝补过的针脚横在布面上,透过帆布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明晃晃的天光。
身下铺着一层干草和一条薄褥子,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军大衣,大衣的领口处磨得发白,散发着一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帆布床单,又动了动脚趾,确认四肢都还能正常活动。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同时传来酸痛感,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起来一样。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到了卫生员沈若兰的脸。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稳,“你睡了一天一夜,身体严重脱水,还伴有轻微的营养不良和疲劳综合症。先喝点水,再吃东西。”
她递过来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温水。
陈靖宇接过来,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进食道,整个身体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
他喝完半缸子水,把缸子放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外面什么声音?”
他早就听到了。
从醒来前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声浪透过帆布帐篷传进来,不是枪炮声,不是警报声,是人声,大量的人声,混杂着笑声和喊叫声。
沈若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指了指帐篷外面:“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靖宇掀开帐篷的门帘,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愣住了。
整个驻地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大集市,不对,比集市热闹得多。
上百名战士和老百姓挤在空地上,有人扭着秧歌,有人朝天放着枪,有人敲着脸盆和铁锅,有人把帽子抛上半空接住又抛上去。
一个老炊事兵系着围裙站在一口铁锅旁边,用锅铲敲着锅沿,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唱信天游,嗓子都劈了还在唱。
几个年轻战士把绑腿解下来当彩带挥舞,绕着空地跑成一圈,跑得满身大汗仍然不停步。
陈靖宇站在帐篷门口愣在那里,还没搞清楚状况。
赵刚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文纸,纸页在他手里不停地抖,不是因为冷或害怕,而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看到陈靖宇站在帐篷门口,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把那张电文纸递到他面前。
纸上的字不多,是总部的紧急传阅电,译电员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力刻进去的:5月8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陈靖宇拿着那张电文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纸面上的字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亮,周围鼎沸的欢呼声、歌声、敲打声、枪声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耳朵,但他站在那片声浪的中心,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纸上那几个透出纸背的字。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那张电文纸叠好,还给了赵刚。
赵刚接过电文纸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欢呼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疲惫中透着平静的神色。
赵刚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回帐篷,在床沿边坐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他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他把前几页的数据和草图快速扫了一遍,用指节轻轻叩了几下纸面,然后抬起头:“德国投降,欧洲战场结束了。苏联很快就能腾出手来,远东的战略平衡要变。”
赵刚蹲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