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苏联红军有丰富的攻坚战经验和重型装备，坦克、重型火炮、工程机械。一旦他们腾出手来投入远东战场，关东军在东北的防御体系撑不了太久。到那时候，八路军的作战任务也会发生变化，从反扫荡和游击战转向大规模正面攻坚和城市攻防。”
他停了一下，用铅笔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无坐力炮的改进结构图，在原来那张尾焰挡板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导流槽，把挡板的固定方式从卡榫改成了快速锁扣：“无坐力炮的挡板结构可以定型了。还需要设计一种适合在城市巷战中使用的轻型攻坚弹药，爆炸威力更大的火箭弹和单兵携带的破障炸药包。正面战场的节奏一旦加快，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攻克日军据守的城镇和据点，每一分钟都很关键。”
他说完这番话时，笔尖仍然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画出几款新弹种的构想草图，标注出各处的尺寸和材料要求。
赵刚蹲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你刚醒，先休息几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陈靖宇了，知道这个人一旦脑子里有了计划，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最终只是说出一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不远处，一个敲着脸盆的战士从帐篷外面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德国完蛋啦！小鬼子也蹦跶不了几天啦！”喊声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中，像一朵浪花融入潮水，消失不见。
陈靖宇坐在床沿上，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张草图，目光依然专注而平静。
庆祝的声浪在驻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才逐渐平息下来。
有人嗓子已经喊哑了，有人敲脸盆敲出了凹坑，有人把子弹朝天打了三四个弹匣才被连长骂住。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酒气混合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陈靖宇没有参与庆祝。
他坐在帐篷里，把笔记本上那几张无坐力炮的改进草图重新誊抄了一遍，又在旁边标注了材料规格和加工公差。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驻地的空地上还残留着庆祝活动的痕迹，地上散落着被踩扁的纸花，几根绑着红布的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一只敲瘪了的铜盆翻倒在水沟边沿。
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歌声和笑声，但已经不像白天那样轰轰烈烈了。
他披着那件军大衣，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了，望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已经被暮色染成了一片暗紫色，几颗稀疏的星星已经在天边浮现出来。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地图，不是纸质的，而是他记忆中储存的那个时空的进程，关东军在东北构筑的庞大要塞群，那些用钢筋混凝土和钢板加固的永备工事、地下坑道和炮兵阵地；
海岛上空即将升起的蘑菇云；
还有在华北和东北大地上被奴役了十四年、等待着解放的无数同胞。
他知道大致的时间节点，知道苏联红军即将从北方压境，知道那个决定战争走向的新武器已经进入了最后测试阶段。
但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不可能告诉李云龙，不可能告诉赵刚。
他只能靠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资源中尽可能做得更多，让兵工厂的产能再提升一级，让每一个战士手里有足够称手的武器去面对那些坚固的要塞和即将到来的决战。
他一直望着东北方向，暮色在他的瞳孔中逐渐由暗紫色过渡到深蓝色，再过渡到纯粹的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酒壶晃动时液体撞击金属壁的声响。
李云龙拎着一只磨损的军用水壶走了过来，壶塞没有塞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飘出一股汾酒的香味。
他走到陈靖宇旁边，没有看他，也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然后把酒壶塞到他手里。
陈靖宇接过来，拔开壶塞喝了一口，酒液辛辣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具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他把壶塞塞回去，把酒壶递还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把壶塞塞紧，挂回腰带上。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不大，带着那种被烟酒浸泡多年的沙哑，但语气里透着一种难得认真和不容置疑的笃定：“等收拾完关东军，老子陪你打太原，喝最好的汾酒。”
陈靖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的弧度，短到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楚，算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门口，望着东北方向那片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天际线。
远处有风吹过来，吹动他们衣摆的下缘，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夜风里带着春天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是从更远的地方翻山越岭吹过来的，越过焦黑的弹坑和重新长出嫩芽的山坡，越过等待修复的村庄和等待翻耕的田野，越过这片已经流血太久的土地，吹向了那片更北更广阔的原野。
庆祝活动在独立团驻地持续着，院子里那股热闹劲儿还没过去。
几只用缴获的日军钢盔改成的灯笼挂在树枝上，钢盔底部砸了几个洞，里面插着蜡烛，烛光从弹孔里透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
有人从炊事班搬来了一坛地瓜烧，盖子一掀开，酒香就飘了半个院子。
陈靖宇没在人群里。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只弹药箱上，手里攥着一根手指粗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专注，树枝的尖端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道线条和标记，有时画几笔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把画好的线条抹平，重新再画。
他面前那片被反复涂抹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几条粗线和圈圈点点，不是地图，是一幅随手速写的兵力对比推演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