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完之后把铅笔放回桌上，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自己刚画完的那幅图上。
几位首长的目光也落在那幅图上，窑洞里安静了片刻。
一位首长凑到纸前面，用手指点着图上那几个分散加工点的位置：“这几个点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运输靠什么？”陈靖宇拿起铅笔，在分散加工点和中心组装厂之间画了几条虚线：“最远的距离不超过两天的骡马行程。运输靠根据地现有的民运体系，各村出人出骡，分段转运，每个段位的运输队只在自己的辖区内运行，不需要跨区，既提高效率也降低被敌人一锅端的风险。”
窑洞里又安静了片刻。
几位首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某个结论在一个不需要语言交流的层面上已经达成了。
坐在桌首的那位用指节在图上敲出一个短促的声响：“筹建军工技术学校，你来负责。人、场地、设备，需要什么，打报告。”
陈靖宇走出窑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迎面吹来，他站在窑洞门口的土坡上，望着山下那一串闪动在谷底的微弱灯火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翻身上了通信员牵来的马。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脑子里同时翻腾着好几本教材的章节目录，从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比、硝化棉的制备，到简易车床的制造、公差配合的原理，再到高级一点的弹药装药结构设计和引信安全机构的原理。
那些章节结构在他的脑中被拆解、重组、归类、排序，形成了一张完整而清晰的章节序列。
他掀开挎包，掏出那支缴获的派克钢笔和一叠空白的纸，借着月光在马背上开始写下第一章的第一段。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山洞，没有回住处，直接走进团部那间窑洞，拉开那张木桌前的凳子坐了下来，把那支钢笔吸满墨水，翻开笔记本，正式动笔书写那本《实用兵器制造》的正文。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云龙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是陈靖宇伏在桌上埋头写字的背影，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出了一截焦黑的灯花，火苗微弱晃动。
陈靖宇把油灯挪近了一些，顺手又抽出一张纸，没有抬头。
李云龙走到桌前，弯下腰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那些密集的文字和数字，歪着头看了几行，然后直起腰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角一放。
他把烟袋杆叼回嘴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含混的声音从门帘的方向飘过来：“给老子多教几个能造炮的秀才。”
说完他掀起帘子，大步走进了院子里。
两个罐头盒在桌角的缝隙里微微晃动，在油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天快亮的时候，赵刚来了。
他牵着一匹浑身泥点的马，马背上驮着一台油印机，机身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捆扎得很牢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挽起几圈，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墨水渍。
赵刚把油印机从马背上卸下来，搬进窑洞靠墙放好，转身朝那两个人招了招手：“这两位是识字班的教员，字写得工整，数学底子也好，可以帮你誊抄书稿。”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已经写满半寸厚的稿纸，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就着油灯的光线默念了几行，轻轻放回原位，没有再说什么。
那两名教员已经自觉地搬来了条凳在桌边坐下，摊开了各自带来的空白纸本，拧开钢笔等着陈靖宇分配任务。
陈靖宇把已经写好的几章初稿推到他们面前，把章节顺序和誊抄的格式要求交代了一遍，然后转身坐回桌前，重新蘸满墨水，开始写下一章的内容。
阳光从窑洞门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不长的时间里已经从低处的门槛挪到了高处的墙面上，投下了一道由金黄逐渐转向雪白的光斑。
留在院子外面。
陈靖宇坐在桌前，誊抄好的稿纸在赵刚手上被收拢，连同那台刚刚开始运转的油印机一起，形成了一道小而持续的流水线，将那一行行密匝的文字从孤本转化为多份，即将沿着根据地的各条山间小路流向所有需要它们的地方。
军工技术学校的选址最终定在了清漳河边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
庙不大，正殿三间，偏殿两间，房顶的瓦片碎了一半，墙角的青苔爬到了窗台那么高，龙王塑像早就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砖砌神台。
但庙门前有一块平整的空地，紧挨着清漳河，取水方便，空气也好，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适合做教学场地。
工兵连用了三天时间把龙王庙清理出来，碎瓦被清走，屋顶漏雨的地方用油毡补上了，墙角的青苔被铲干净，神台被改造成了讲台，砖台上抹了一层石灰，干燥后泛着白。
空地上用木桩和木板搭了几排长条凳。
开学的日子定在一个没有云的晴天。
五十三名学生站在龙王庙门前的空地上，站成了三排。
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三十出头，在兵工厂干过三年翻砂工；
最小的叫梁文杰，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布军装，腰间还挂着一柄红缨枪，那是他在儿童团时的装备，来报到时忘了摘下来。
陈靖宇站在神台改造的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一只陶罐和几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没有点名，没有训话，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弯腰从脚边那只陶罐里舀了一碗灰黑色的泥土放在桌上。
“这是硝土。从龙王庙后面的猪圈墙根下挖来的。”
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厕所、猪圈、牲口棚的墙根下，土层表面那层泛白的浮土，刮下来就是硝土。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遍地都是。”
他伸手从灶膛里抓了一把草木灰，撒进硝土碗里，又从油纸包里捏了一撮硫磺粉末加进去，三样东西在碗里混合在一起看着灰扑扑的一团，毫无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