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只粗瓷碗，往混合粉末里倒了少量清水，用手指搅拌均匀，揉成一团湿润的泥状物，放在一块木板上，用刀背反复碾压，直到混合物变成了一种质地均匀的灰黑色膏体。
他把它搓成颗粒状摊在木板上晾了片刻，然后取了一小撮颗粒放在一块石板上，划燃一根火柴凑近它。
嗤的一声，火焰腾起，烟雾弥漫，颗粒剧烈燃烧。
前排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一下。
陈靖宇没有抬头，等颗粒燃烧完毕，掰开第二根竹管装上火药塞紧，用一根短铁钉在竹管靠近底部的位置钻了一个小孔埋入引信，再抓了一把小石子塞进竹管里。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简陋的竹管火铳走到庙门口，把引信点燃。
火光短促而剧烈地一闪，一声沉闷的爆响在庙前空地上炸开。
竹管剧烈地后坐了一下，枪口喷出的火焰和烟雾在空中翻卷，装在里面的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了出去，打在三十步外一块竖着的旧门板上。
门板发出连续几声被击中的闷响，陈靖宇等烟雾散去之后走过去，把门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转身面向那五十三名学生，让开身位，露出门板上那几个深深嵌入木质纤维的凹坑。
下课后，梁文杰追着他一直走到清漳河边才把他截住。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兴奋劲儿，站在陈靖宇面前，手里攥着一截刚才没烧完的火药捻子和一根取下来的竹管碎屑，劈头盖脸就问了一连串问题，“老师，硝土、木炭和硫磺按什么比例威力最大？为什么加木炭能增加燃烧速度？这个比例能不能通过一个统一的函数公式算出来？”
陈靖宇看了他一眼，站定脚步。
他没有当场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油纸包打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递过去。
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六个字：《应用物理基础》。
他把册子塞到梁文杰手里：“看完。有不懂的来问。”
当晚，陈靖宇在偏殿里检查白天学生交上来的摸底作业时，从一堆字迹潦草的纸张中翻出了几份让他驻足的图纸。
图纸是用铅笔头画在粗草纸上的，线条算不上精致，但比例关系准确，视角和视图之间的投影关系清晰无误，每一处尺寸标注都思路明确，不是那种瞎画的涂鸦，而是真正用心在表达一个结构。
绘图的人分属不同的班次，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拿笔的手都很稳。
他把那几张图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坐在油灯前想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让通信员从团部领来了一小卷描图纸和一盒绘图铅笔。
他自己动手，用缴获的细钢丝和竹片做成了几副简易圆规和分厘卡尺，又用薄铁皮和木板做了一块小型绘图板，板面打磨光滑后刷了一层桐油。
他把这些东西连同那卷描图纸和铅笔一起用油布包好，单独交给了那几名学生中的一人，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每周多交两张图，题材不限，画你看到的东西。”
龙王庙的粉笔灰还没落定，总部一匹快马就把陈靖宇截住了。
通信兵带来的不是信函，是一句口头命令：“总部紧急会议，请陈技术员即刻动身。”
陈靖宇把手里的粉笔头放回讲台上，朝台下的学生说了一句“自习，看第三章”，然后摘下围裙挂在门板上，翻身上了通信兵牵来的马。
会议在一个采石场旁边的岩洞里召开。
他到的时候，岩洞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几只搪瓷缸子在桌上散乱地放着，有人蹲在石头上抽烟，有人靠着岩壁站着。
一位参谋处长拿着一张电文纸站在山洞中央，正在向在座的人通报美军通过史迪威联络渠道发来的刚收到的消息，盟军愿意通过租借法案向八路军提供一批物资，涵盖药品、通信设备和少量工程器材。
作为交换，他们要求八路军在沿海登陆战役发起时抽调两个旅的兵力南下配合行动。
消息一出来，山洞里瞬间炸了锅。
几位团长各执己见争吵起来。
有人说两个旅的调动规模太大，穿过日军封锁线至少需要半个月，沿途的补给和隐蔽根本无法保障；
有人说这批物资太重要，可以大大缓解根据地的药品和器材缺口，错过这个机会往后不一定能再有了；
有人建议只派一个旅，把另一个旅的番号留在根据地里做疑兵。
声音在岩洞里来回撞击，谁也说服不了谁。
作战参谋夹着地图册站在灯影里，望着被争论打断的部署方案没有开口。
陈靖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蹲下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在争执的间隙中站起来，走到洞中央那张地图前面蹲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陇海线的位置，沿着那条横贯东西的铁路干线慢慢划了一道：“不用调两个旅。我去昆明，带两件新东西，让美国人看看咱们的技术分量。用实物换物资。”
屋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团长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放下搪瓷缸子，有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一位年龄稍大的团长开口：“你去？美国佬认你？”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们认货就行。”
李云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直在抽他那根短烟袋，烟雾把他半张脸笼罩在里面。
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在坐着的石头边缘磕了两下，火星在黑暗中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
他站起来，把烟袋杆往腰里一插：“让靖宇去。这小子当年在总部给老总演示火箭筒，一炮把炮楼打出个对穿。美国佬不服也得服。”
会议没有再争论下去。
方案定了下来。
赵刚在制定出发路线时没有说多余的话。
散会后他回到驻地，径直走进自己住的窑洞，打开那只随身多年的旧木箱，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是用一块灰布方巾包着的，四角对折，系得很紧。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两块银元，边齿清晰，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又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卷纸，一张手绘的川滇地形图，图上用铅笔标注了沿途主要的城镇、河流和隘口，在一些危险路段旁边画了小小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