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中傳來咳嗽聲和叫罵聲，有人試圖在煙霧中摸索著尋找舷梯的方向，但濃煙的刺激性極強，接觸到眼楮和喉嚨後就引發劇烈的刺痛和流淚，根本無法睜眼靠近。
陳靖宇在煙霧擴散的同時用右手一把拉住艙門的內側把手，用力將艙門合攏，將門栓鎖死。
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開始增大，機身輕輕震動了一下，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滑行的速度不快，但持續在增加，窗外的地勤棚和候機樓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快。
陳靖宇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找座位。
他背靠著艙門內側的金屬壁，那里恰好是機輪結構艙的艙蓋，比較平整，半躺半坐地靠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身側的冰冷的金屬艙板上，另一只手隔著衣料貼住胸口位置那張字條的輪廓。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看第二次，因為不需要。
他把全部注意力轉向面前這架機組艙壁、管道分布和飛行姿態的感覺上，那些關于未來的瘋狂念頭，正隨著飛機的加速，在機艙的嗡鳴和窗外的風聲里逐漸成形。
陳靖宇靠在機艙壁上，飛機爬升時的過載把他壓在金屬蒙皮上，耳膜微微鼓脹。
他閉著眼楮，表面上像是在補覺，實際上正在用身體的每一根神經感知著這架飛機內部的一切，發動機的震動頻率、氣流劃過機翼時傳導到機身的細微抖動、駕駛艙方向偶爾傳來的幾句模糊對話。
這架飛機名義上是國軍方面提供的“回程運輸”，從重慶起飛，經恩施中轉，再將他送往第八集團軍控制區。
起飛前，一名穿著國軍制服的中校在舷梯旁邊跟他握了手，笑容滿面地說了一路順風。
陳靖宇當時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個中校握手時拇指在他的手背上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活物的質地，那種接觸的方式讓他很不舒服，但他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
機艙內除了他之外還有六個人。
駕駛員和副駕駛在前艙，機艙里坐著三名乘客，其中兩個自稱是後勤部的軍官，穿著熨燙平整的卡其布制服，腰間佩著手槍，坐在靠前的位置；
另一個是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衫，縮在角落里打盹，看起來不像是跟他們一伙的。
飛機進入鄂西山區上空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平穩，窗外的雲層厚實而均勻。
陳靖宇睜開了眼楮，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只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動作自然，沒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的目光借著仰頭喝水的動作迅速掃過了對面那兩個後勤部軍官的位置，左前方那個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右手一直沒有從衣兜里拿出來過，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右前方那個靠窗坐著，膝蓋上攤著一張報紙，但報紙長時間沒有翻動過一頁，而且他的視線並不在報紙的版面上，而是以一種近乎固定的角度偏向陳靖宇的方向。
陳靖宇把水壺的蓋子擰緊，將水壺放回挎包。
他的手在挎包內部沒有立刻抽出來，指腹觸踫到了提前安放在包底夾層中的鋼筆型注射器的硬質輪廓。
他把那支注射器從夾層中滑入掌心，拇指抵住注射器尾端的推桿，調整好握持的角度，讓它能被虎口完全蓋住。
然後他把手從挎包里抽了出來，手里什麼都沒有，那支注射器已經貼著小臂內側藏進了袖口深處。
飛機在此時輕微顛簸了一下，穿過了一片氣流擾動區。
就在機身恢復平穩的那一瞬間，左前方那個後勤部軍官的手從衣袋里抽了出來，手里握著一把配備了消音器的手槍。
他的動作很快，顯然經過訓練，槍口在出袋的同時就已經指向了陳靖宇的方向，沒有任何多余的瞄準動作，直奔要害。
但陳靖宇的動作更快。
他的身體在對方的手從衣袋里抽出的那一刻就已經提前發動了，不是預判，而是他一直在等待這個信號。
他整個人從座椅上彈起來，身體前傾，右臂在身體前傾的同時向前甩出，袖口中那支鋼筆型注射器落入他的手掌，拇指頂掉筆帽，注射器的針尖直直地扎進了對方左側脖頸的皮膚。
他的拇指同時按下推桿，不到一毫升的強力麻醉劑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全部注入了對方的頸動脈。
那個軍官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抽搐了一下，但沒能完成扣壓的動作。
他的眼神在瞬間從凶狠變成了茫然，瞳孔迅速散開，手一松，握著的槍從指間滑落到座椅上彈了一下滾到地板邊緣，整個人像一截被抽掉了骨頭的木頭一樣軟倒下去。
坐在右前方靠窗位置的那個軍官反應稍慢了一拍。
他在同伴被扎倒之後才猛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拔腰間的手槍，動作雖然慌張但拔槍的速度仍然很快。
陳靖宇沒有給他重新調整槍口指向的機會，在拔出手槍的瞬間已經向側前方邁出一步縮短了橫向間隔，一腳掃向對方的小脛骨脛骨。
那一腳力道很沉，對方膝蓋一彎，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後歪倒。
他開了一槍，子彈沒有擊中任何人，而是打穿了機艙側壁的一層薄鋁蒙皮，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艙壁上出現了一個拇指粗細的彈孔。
機艙內外部的氣壓差在彈孔出現的瞬間被打破，空氣帶著尖嘯聲從那個硬幣大小的穿孔中瘋狂向外涌出，形成一股高速氣流吹得艙內紙張和雜物漫天飛舞。
艙內的溫度急劇下降，噪音驟然增大，冷風裹著刺骨的寒意抽打在臉上。
陳靖宇在那股氣流涌來之前就已經撲了上去，用肩膀撞進那個軍官的懷里，兩個人一起跌倒在過道地板上扭打在一起。
陳靖宇空著的左手死死按住對方握槍的手腕，右手手肘抵住對方的下頜，將他壓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那人掙扎著試圖用膝蓋頂開他，嘴里咒罵著什麼，聲音被氣流噪音攪得支離破碎。
陳靖宇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騰出右手抄起從地板邊緣滾過來的那支手槍，倒轉槍身，用槍柄的底部照著對方的太陽穴位置猛砸了一下。
那人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然後松弛下來，癱在地板上不再動彈。
陳靖宇喘息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