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弯腰确认两名袭击者的情况，飞机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金属扭曲声，机头的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撞击感，然后整个机身开始向左倾斜，机头下坠，进入了一种失去控制的俯冲姿态。
驾驶舱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驾驶员歪倒在座椅上，鲜血顺着座椅向下流，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弹孔的位置距离驾驶舱的隔断非常近，刚才那发打穿舱壁的流弹，击中了驾驶员的后背。
副驾驶正拼命抓着操纵杆试图稳住飞机，嘴里在大喊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呼啸着灌入机舱的风声淹没了。
机身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脚下的地板几乎变成了斜面，未固定的物品开始向机尾方向滑落。
陈靖宇一只手抓住座椅扶手固定住自己，另一只手快速地扫视着舱壁两侧。
在一个标明“救生设备”的金属锁扣盒中，他看到了叠放整齐的帆布伞包。
陈靖宇在倾斜的地板上稳住身体，一手扳开盒盖的锁扣，拽住伞包的背带了一把将其从盒内抽了出来。
飞机的机身在此时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撕裂声，不是某一个部件的断裂，而是多个承力结构同时失效时发出的那种持续轰鸣。
机身从中间开始扭曲变形，舱顶的蒙皮像纸片一样被撕裂开来，狂风夹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倒灌进机舱内。
那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已经在角落里吓傻了，蜷缩在座椅之间的缝隙中，双手抱着头。
陈靖宇把一只伞包塞到他怀里，对着他的耳朵大吼了一声：“扣上！”然后他自己把另一只伞包的背带套上肩膀，扣紧胸前的锁扣。
他在机身完全解体前的最后一瞬间，一只手抓着座椅的金属框架，弯着腰迎着灌入的狂风，用力一蹬地板，纵身跃出了正在四分五裂的机舱。
高速气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整个人猛力向外扯去，翻卷的气流和尖锐的风声在坠落者四周形成了上下左右交错的层面，天空、云层和绿色的山脊在视野中迅速交替旋转，他什么都分辨不清，只记得在那片席卷而来的风压中，有一个方向，从厚重的积云间隙中露出的天色，比其他地方都亮出几分。
降落伞在空中张开的时候，陈靖宇感觉到腰间猛地向上勒了一下，整个人下坠的速度骤然降低。
他抬头看了一眼，伞面完整，没有撕裂，在气流中微微摆动。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自己正朝着山坡方向快速降落，下方是密密的树冠。
他在双脚触及树梢的一瞬间蜷起身体护住头部，背部撞断了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和藤条，发出一连串树枝折断的噼啪脆响，肩膀和肋部在撞击中被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衬衫的面料被撕出了口子。
他在茂密的枝叶之间连续翻滚坠落，最终重重地摔在了陡峭的山坡上。
背部先着地，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过了好几秒那口气才缓过来。
他躺在落叶和泥土之间大口呼吸着，视线从模糊缓慢恢复到清晰。
头顶上是被树枝撕裂出一个大洞的降落伞伞面。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位置向上蔓延，左腿膝盖在半年前的子弹贯穿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在高空坠落和冲击下旧伤被再次撕扯，痛得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膝盖窝捅了进去，左腿暂时没法承重了。
他咬紧牙关，在地上躺了大约十秒，等那波剧痛的峰值过去了一些，然后用匕首割断了缠绕在树枝和灌木上的伞绳，把降落伞从树冠上扯下来，迅速折叠，塞进附近一道岩壁下方被雨水冲刷出的窄缝中，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缝隙口，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落叶和碎苔藓。
伞具在视觉上和周围环境的融合度很高，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那里藏着任何东西。
他靠着岩壁坐下来，从腰间的信号枪套里掏出信号枪，拧开弹膛，退出那枚红色的信号弹，手已经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信号弹重新装回弹膛，但没有击发。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份川滇地形图，铺在膝盖上比对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轮廓和太阳的位置。
他在图上用指甲划出一条向北延伸的虚线，那是他判定方位后画出的潜行路线，沿着山脊线向北行进，避开村落和公路，绕开城镇，徒步行军渡过长江，翻越大巴山，穿过川陕交界地带进入陕甘宁边区控制区。
全程超过一千公里，他没有任何补给，只有身上这套衣服、一把匕首、几枚零散的手雷和信号弹里拆出来的几根火药柱。
他把地形图折叠好塞回挎包内层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是人声，不止一个人，在山谷间回荡，而且是那种拉长了嗓子的吆喝，配合着急促的犬吠声。
他单手撑地站起身来。
那阵刺痛在小腿深处跳动了几下，但他顶住了，把身体重心放在右腿上，飞快地装卸了一遍那把匕首以确认行动力没有被旧伤完全锁死。
他没有急着跑，而是蹲下来用匕首在那条兽径的地面上撬开一块草皮，把手雷的外壳在岩石上用力磕了几下使其产生微小的塑性变形，拧下底盖，拉出引信组件，又用伞绳的一小段把弹簧片扎紧。
他将改装好的绊发雷理进松动的表土层中，将绊线横跨路面绷紧后固定在矮木桩上。
全程只用了大约二十秒，如果用更专业的排雷钳和阻隔垫能再快几秒，但他没有那些东西，手上这枚手雷变形后的引信稳定性和保险已经无法保证了，只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它还能响就行。
他又找了一处兽径拐弯处的稀疏树丛，用匕首砍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一端削尖后在地面上斜向交叉插入土层作为踏刺，再用落叶和浮土覆盖表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常。
陷坑不足以致命，但任何高速奔跑中踩上去的人都会在落地前的那一瞬失去平衡，把脚踝别断。
做完这一切，他听着远处犬吠声的方向，扛着腿上的钝痛转身钻进了密林。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选在树根或坚硬的地面上落脚，尽量减少在松软地面上留下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