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在他的预期位置，大约在兽径转弯后方。
传来金属与石块撞击后的回音，随后是人声的骚动和对喊。
犬吠声在爆炸后短暂地中断了约半分钟，再次响起时比原先近了许多，但方向已经偏离了他刚刚留下的足迹指向。
陈靖宇在黑暗中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团正在远处山坡上晃动的火把光点，借着夜色和层层叠叠的树林阻隔，把第一批追兵的灯光和声音远远抛在了身后。
连续四天昼伏夜出，陈靖宇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山林一点一点地榨干。
白天他蜷缩在岩洞或树根下的凹陷处，用落叶和蕨草盖住身体，在时断时续的浅睡中保存体力。
傍晚醒来时，他在林间搜寻一切能入口的东西，酸涩的野果，苦得舌根发麻的野菜，从溪边的石缝中摸到的几颗生鸟蛋。
鸟蛋已经接近孵化期，里面已经有了胚胎的雏形，他闭着眼睛一口吞下去，不敢让味蕾有太多时间品味。
有一次他在一棵腐朽的倒木上找到了一丛木耳，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用溪水冲洗后生嚼着吃了下去，那是他几天来摄入的唯一一顿勉强称得上营养均衡的食物，虽然从倒木上摘木耳意味着那根倒木离完全腐烂还有一段时日，但至少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真正的问题是他的左腿。
膝盖处的旧伤在跳伞时就已经被撕裂过一次，那之后几天的强行军、涉水和陡坡攀爬使得伤势逐日加重。
到了第四天，整个膝盖已经肿得像是塞进了一只半熟的桃子，皮肤绷得发亮，膝盖窝处的皮肤被肿胀的积液撑得几乎失去了所有褶皱，摸上去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石头。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从膝盖直蹿到髋骨的锐痛，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淌，在腰带上沿汇成一道湿热的小水流。
他不得不在行走时找一根粗树枝充当临时拐杖，把大部分体重移到右腿和双臂上，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那条腿几乎已经不能弯曲了。
第五天的黄昏，他拖着伤腿翻过一道覆盖着厚厚枯叶的山脊线之后，看到谷底有一片零星的田地，不规则地分布在坡度缓和的山坡上，田埂上种着几排豆角，藤蔓已经爬上了搭好的竹架。
田地的尽头散落着七八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灰黑色的瓦片。
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混入傍晚的薄雾中，被风吹散成一条斜斜的线。
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军靴整齐的踏步声，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只有几声狗叫、断断续续地应和着，以及一个孩子尖细的喊声在村巷深处倏然一现又落了下去。
陈靖宇在山脊上蹲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个村子里没有任何武装人员活动的迹象，确认那些炊烟升起的方式符合一个普通山村傍晚该有的节奏，才拄着他那根临时充当拐杖的粗树枝，沿着山坡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村子里很安静。
土路的两侧堆着柴垛和农具，几只鸡在路边的泥地上刨食。
陈靖宇贴着土墙的阴影走，没有惊动那些鸡，一直走到村子深处，在一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土屋门前停住了。
门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木板门，门板本身没有上漆，被多年的烟熏和风雨侵蚀得发黑发亮。
门缝里渗出的油灯光温暖而微弱，在门槛外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那是他几天来看到的第一个从人类居住的房屋里透出的、没有威胁性质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鄂西口音，警惕而不安地问了一句：“哪个？”陈靖宇没有报身份，只说了一句：“过路的。伤了，想讨口水喝，坐一坐就走。”
门内又沉默了一阵，比第一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来，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锐利而有神。
他上下打量了陈靖宇一眼，一个穿着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破烂军装、拄着树枝的青年，站都站不稳了，一条腿肿得几乎把裤管撑破。
他一只手已经把门完全拉开了。
那张木桌很快被摆上来的东西占满了。
粗瓷碗装的热水，热气腾腾，碗沿有几个缺口；
两个拳头大的烤红薯，薯皮烤出了焦糖色的汁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老农张广发蹲在门槛旁边摆弄一根旱烟杆，在黑暗中低着头抽着劣质的烟叶，没有说话，偶尔飘过来的一缕目光就说明了所有态度。
里间的布帘掀开一角，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端着一只豁了口的小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盐水。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朝陈靖宇的方向低低地说了一句：“用盐水洗洗伤口，会好得快些。”
说完立刻转身回到了布帘后面，动作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一闪而过。
陈靖宇没有客气。
他端起那只粗瓷碗把热水喝下去大半碗，然后把红薯剥开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淀粉和糖分在嘴里化开时，他闭上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才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吃上人吃的东西。
吃完饭，他放下手里的红薯皮，看向张广发，说了一句：“老伯，有件事想麻烦您。我需要跟延安那边联系一下。”
老张的烟杆在嘴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喷出一口烟，没有说话，只是转头朝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声：“翠姑，你出来一下。”
那个叫翠姑的姑娘从布帘后面走出来。
她看起来大约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面是黑色的粗布裤子，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半拃处，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被茅草和玉米叶割出的浅浅划痕。
她的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目光在他的军装和绑腿上迅速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垫在桌角准备随时翻阅的地形图上，纸张虽然被折得发毛了，但上面的印刷体字迹和等高线的密实程度都不像是普通军队发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