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追问来人的身份，只说了一句：“我帮你发。我在县城读过中学，学过物理和电学，发报机的基本操作我懂一些。你告诉我要怎么调。”
陈靖宇从挎包夹层里掏出那台微型电台，一台用缴获的日军小型收发报机改造的便携式设备，整机比一本普通课本大不了多少，外壳用帆布和胶木封装，天线已经收缩成一小卷铜线。
翠姑按照他的指导，把晾衣服的粗毛竹接成一根长杆，将天线固定在竹竿顶端，送到屋顶外檐固定牢靠。
她三下两下就爬上了屋顶，动作灵活得像一只在瓦片上跳跃的野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在屋顶调整好天线角度，又悄无声息地滑下来，领着陈靖宇走进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冬天储存白菜的红薯窖。
窖口用一块旧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块石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窖里，从里面把木板拉回原位，只留一条窄缝通气。
窖内又潮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残留红薯的甜味，但头顶的土层就是最好的隔音和防空屏障。
陈靖宇把电台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拧开电源开关。
那枚从信号弹里拆出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表头的指针在通电的一瞬间偏向左侧，然后在靠近零位的位置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提供的电量仍然勉强能让电台工作一小段时间。
他调好频率，把耳机戴好，然后朝翠姑伸出右手示意她把手按在发报键上。
他压低声音念出一组加密电码的序列。
翠姑的手指在发报键上移动着，短暂的生涩之后，她的敲击很快就稳定了下来，键钮与触点之间发出的响声短促而清脆。
在潮湿的红薯窖里，那些加密电码带着微弱的电力冲破泥土和夜空以电磁波的速度向北方飞去，越过层层封锁线和正在搜山的火把光点，越过潜伏在暗处的耳朵，投向太行山深处那片正在等待他归来的土地。
他靠在窖壁上，掐着手指数完了最后几串码字，按在翠姑手边的指示灯上那颗最后的绿光跳了几下之后彻底熄灭，红薯窖重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独立团团部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两天两夜。
赵刚守在电台前面，几乎没有挪过地方。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密码本、几支削好的铅笔和半缸子早就凉透了的白开水。
耳机戴在头上，单手按着音量旋钮的边缘，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了。
李云龙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牙关咬着烟嘴来回磨，在硬木上碾出细碎的吱嘎声。
他没有进屋去催赵刚，催也没用，他在等，整个团部的空气也在等。
第三天凌晨，天光还没有从东边的山脊线开始泛起第一丝灰白的希望时，电台的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信号。
赵刚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千分之一秒内已经按住了音量旋钮，手掌覆在耳机的罩壳上，屏住呼吸把那组正在空气中衰减的短促信号一个一个地从底噪中剥离出来。
是他的呼号。
是陈靖宇的加密序列。
那几个数码的形式、间距和节奏特征完全符合他数月前亲手校准并留下的备用紧急通讯规则，每一个信号特征的吻合度都在赵刚的心中加深着那种攥紧他胸口的确认感。
赵刚从耳机上摘下右手，抓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他不需要对照密码本就能把那组序列的上半段完整地默写出来，那些数码在他的指尖和纸面之间流淌的速度几乎跟得上接收的速度。
后半段信号开始衰减，收报机的自动增益在几个音节上出现了波动，铅笔在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他闭了一下眼睛，等下一个重复的间隙中补全了那组已经磨损的信号轮廓。
最后一个字符落定，他把铅笔一搁，抓起那张译报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椅腿在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惊得警卫员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赵刚没有看他。
他双手捏着那张译报的纸页，指节在纸张边缘勒出了白色的压印，紧咬的牙关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一口已经窜到嗓子眼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捏着那张纸，走出团部门口时与闻声站起来的李云龙打了个照面。
李云龙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页，嘴角的烟袋杆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他没有问内容，只是等着，瞳孔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焦点。
赵刚也没有对他说话，此刻没有时间向任何人详细解释。
他已经翻身上了通信兵牵来的战马，缰绳在手掌里绕了一圈勒紧，靴跟一叩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将尽的山路。
他策马在凌晨的山路上狂奔，马蹄刨起的碎石和土块向两侧飞溅，松林在两旁飞速后退。
他只在换马的时候短暂停留，把缓过气来的马缰递给下一个交通站的战士，从对方手中接过另一匹备好的战马的缰绳翻身而上。
从独立团团部到师部的距离在无数个马蹄的起落中被飞速压缩。
他冲进师部的时候，参谋和几个正在开早会的作战科长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没有等任何人开口，直接把那张译报拍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纸面上那几行用铅笔快速勾勒出的经过层层加密验证的小字：“陈靖宇在鄂西山区坠机，腿伤严重，随身电台电池即将耗尽。他需要接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就立刻炸开了，有人抓起电话摇手柄，有人转身就去隔壁电讯室下达了呼叫延安总台的加急转接。
赵刚站在桌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起伏着。
他看着那只电话的听筒在摇杆转动的过程中被重重提起又压下，穿过几条中转线路和几个加密接驳点，在数十秒之内将陈靖宇的呼号、坠机坐标和电池剩余估算值以口述密码的形式越过师部通信枢纽的屋顶，经转接台向上级传输。
延河边那孔最宽大的窑洞里，灯火通明。
一份加了三个急字的电报被通信员跑步送进窑洞的院门，穿过警卫连驻扎的哨位和院内呈半环形分布的低矮土墙，在盏盏油灯与脚步扬起的细尘中交到从桌案上抬起目光的那双手上。
电报的内容被读完，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