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主席把那四行報文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將電文紙放在桌上，順勢向前推了半寸，簡短地交代了一句︰“叫情報部負責人和交通科科長立刻來見我。”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從桌上那只瓷筆筒中抽出一支鉛筆，在地圖上鄂西那片幾乎沒有完整路網的等高線密集區上用筆尖輕輕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抬頭，對著已經走到門口開始小跑的通信員背影又補了一句︰“讓他們帶上鄂西方向的全部交通線檔案。現有的潛伏力量和可用的備用交通站全部標出。”
命令通過多條渠道同時下達。
地下黨的秘密電台在接收到信號後很快回復了一個簡短有力的收悉，電波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越封鎖線，落入一間密不透風的斗室的耳機里。
一張被刻意折疊數層的信道切換表從抽屜底層抽出攤開在桌上，一條已經沉睡了將近兩年的備用交通線在檔案中被解封激活。
沿線數個沉寂已久的交通站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喚醒了，它們的通訊員從睡夢中翻身而起，在一盞遮著黑布的油燈下展開剛剛送達的密令，將提前封裝在火柴盒夾層和雨傘柄中的路條與補給憑證無聲地塞入貼身的衣袋。
幾名經過長期隱蔽待命的精干交通員于接到指令後的第一時間跨過門檻，帶著各自防區的物資接應點和備用宿營地的坐標，各自消失在各自那一片尚未褪盡的夜色里。
他們的方向只有一個，在地圖邊緣用鉛筆快速標注的方位，鄂西，那片即將升起天光的大山。
第四天深夜，村子外頭的狗叫了幾聲，然後很快安靜下來。
陳靖宇躺在張廣發家的土炕上，左腿敷著一層搗碎的草藥糊，用破布條纏著固定，膝蓋的腫脹比白天消退了一些，但稍一活動仍然痛得鑽心。
他沒有睡著，睜著眼楮看著黑暗中被煙燻得發黑的屋梁，耳朵捕捉著外面所有的聲音，蟲鳴、風聲、遠處河溝里的水響。
一陣沿著土牆根移動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外，停了片刻。
敲門聲很輕，兩短一長。
張廣發從炕上坐起來，披著衣服摸到門邊，低聲問了一句︰“誰？”門外的人回了一句︰“挑貨郎的，走夜路崴了腳，討口水喝。”
切口對上了。
張廣發拉開木閂，門縫里閃進來一個瘦削的漢子，肩上背著一只扁平的貨郎擔，頭上戴著破草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進門後沒有放下擔子，目光迅速掃了一圈屋內，然後落在陳靖宇身上。
“老孫。”張廣發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自己人。”
老孫沒有多余的話，把貨郎擔放在地上，掀開蓋布，從一堆針線、火柴和雜貨中掏出幾樣東西，一小瓶磺胺粉、一卷紗布、幾塊壓縮干糧、一雙半新的布鞋，還有一個用油布包得緊緊的包裹。
他把包裹打開，里面是一套灰布道袍、一頂混元巾、一雙十方鞋，還有一小包假須和一小罐顏料。
“先把腿上的草藥換了，把磺胺敷上。”
老孫蹲在炕邊，把東西一樣一樣擺開，“從這兒往北，沿途幾個縣的保安團都得了通報，說是在找一個穿灰布軍裝、操北方口音、腿腳不便的年輕軍官。你的照片已經到了保甲一級，各村各鎮的甲長手里多半都有一份。”
他把那套道士行頭往陳靖宇面前推了推，“換上這個，你的腿傷還能解釋成上山采藥摔的。身份是雲游道人，靜玄，從武當山下來的，要去華山訪友。”
陳靖宇撐坐起來，把那件灰布道袍展開摸了一下布料，棉質的，漿洗過幾次，邊角起毛了，看不出是新做的，帶著一股陳舊的皂角氣味，鞋底也磨薄了一層半，像是已經穿了好一陣子。
他脫掉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軍裝，把那套道袍穿在身上，肩寬和袖長都合適。
他用罐里的顏料和少許水混合，對著桌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在嘴唇和下頜上粘好假須，手法很輕巧，眉毛也跟著那混合了鍋底灰和桐油的顏料微調了顏色和走向，使整個人的年齡和氣場在幾個關鍵筆觸之後向上提了將近一檔。
他移動了一下角度，臉上的輪廓和之前那個落難軍人的樣子已經幾乎分辨不出來了。
翠姑端著半碗明火消毒後的涼白開走進來，把磺胺粉末倒進碗里化開，端到陳靖宇面前。
他沒有猶豫，接過碗一口氣喝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把那只空的粗瓷碗翻過來，掌心朝上壓了一下，確認磺胺已全部咽下。
翠姑蹲下來拆掉他膝蓋上的舊繃帶，用干淨的紗布蘸著鹽水清理創口邊緣滲出的積液，然後用磺胺粉重新敷了一層藥，再用新紗布仔細包扎好，從頭到尾沒有把目光過多地停留在他涂過顏料的臉上，也沒有多余的話。
陳靖宇從貼身的衣袋里掏出幾塊銀元，那是用油紙單獨包裹封在夾層里的，在墜機和逃亡中一直沒有散落。
他把銀元放在桌上，又從那瓶磺胺粉中倒出一半，用小紙包包好，壓在其中一塊銀元的下面。
“老伯，這些留著。萬一再有傷員或生病的，這包藥粉稀釋後內服，能退燒抗感染。”
張廣發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元和藥包，沒有伸手去拿，只是背過身去，一只手撐在灶沿上，聲音平靜而緩和︰“山里的路不好走。往北過三道梁，有一個廢棄的山神廟，廟後面有一條小路能繞開隘口的檢查站。”
他沒有動桌上的東西，保持著背過身去的姿勢說完那段話，然後彎腰從灶台底層的瓦罐里摸出兩塊用粗玉米面捏的餅子用干桐葉包好塞到陳靖宇手里，臉上的皺紋在油燈光下像一道道被流水沖刷出來的溝壑。
“路上吃。”
陳靖宇把包著磺胺粉的小紙包和玉米餅子一起放進道袍內側的暗袋里，將那幾塊銀元和磺胺粉留在桌上。
他走到門口，回過身，朝張廣發和翠姑的方向深深作了一個揖。
翠姑站在門框邊，藍布衫的袖口被夜風吹得輕輕擺動，眼眶已經有些泛紅，但沒有讓淚水流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你……一定要平安。”陳靖宇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跟著老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兩個人沿著山野小徑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