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们混入赶集的乡民队伍中，老孙挑着货郎担走在前面，陈靖宇穿着道袍拄着一根竹杖跟在后面，低头缓行。
他的腿伤经过几天的连续用药之后肿已经消退了不少，虽然走快了还是会痛，但在拄杖慢行的状态下，外表上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遇到有人在路边歇脚或者搭话闲聊，他就用带着武当山口音的北方官话回应一两句，不多言。
入夜之后，他们不走大路，专选山脊线和岩石堆上的野道穿行。
那些路段没有路标，没有照明，甚至有些地方连路都算不上，只是猎户和采药人在岩壁上踩出的落脚点，老孙在前面走，陈靖宇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要踩在前一个人踩过的那块凸起的岩石或那截嵌在坡面上的树根上才能稳住重心。
第五天上午，他们在一个隘口遇到了保安团的盘查。
那是一个修建在两座山包之间的检查站，一根圆木做的拦路杆横在土路中间，旁边的石头上架着一挺轻机枪，几个穿着灰色保安团制服的人在杆子附近来回走动。
其中一个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支驳壳枪，手臂上夹着一块写字板，是个小头目。
陈靖宇远远看到那个检查站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老孙在前面先走了一段距离到关卡前被拦下，他的货郎担被打开了，保安团的人翻了翻里面的杂货，把几盒火柴和针线包拿起来晃了晃又丢回去。
陈靖宇这时候才走到关卡前，自然地排在老孙后面，将拂尘搭在臂弯里，灰蒙蒙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前面的人过完检查。
轮到陈靖宇时，那名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涂过颜料和假须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接过他递上来的证件，那是一张折叠过好几次的路引，纸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纸上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字迹在折痕处有些磨损，所有的文字和印章全都对着他之前研究过的国统区县衙公文格式的参数，纸角和墨色的氧化程度也与他手上的地形图纸张相仿。
那名头目看完路引，没有立刻还给他，把路引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时，紧盯着陈靖宇的眼睛，瞳孔在眉心微微聚拢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股押低的试探感：“静玄道长，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陈靖宇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问题一样保持着原来的站姿，双手笼在道袍宽大的袖口里，拂尘的尾梢垂在臂弯处微微晃动。
他在心中已将下一步动作的各种可能性的优先次序全部排好。
他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急，带着一种常年在道观里养出来的不疾不徐的语气：“这位长官，前方到南漳还要走多远？”
那名头目被这一反问带偏了半拍，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上那张纸质泛黄的路引，眯起眼睛试图从印章的纹理和字迹的氧化程度上找出些微破绽，但那张文书的纸张老化痕迹、官印的大小和位置的印证都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之处。
他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握着路引的手并没有松开。
陈靖宇从他的神色和那些肌肉细节中已经提前捕捉到了对方并不打算放行的意图，不是确凿的证据支持，而是那一瞬间的判断。
在头目捏着路引的手抬起来作势要往腰后摸枪的同时，陈靖宇的右手已经从道袍宽大的袖口中翻出，指间夹着一小包用棉纸包裹的石灰粉，那是在老孙的道具包底层发现的半包配料，他在出发前悄悄分装了一小撮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拇指和食指在腕口一翻的瞬间捏破了纸包，石灰粉在空气中呈锥形喷射，不偏不倚迎面扑向头目的面部。
那人闷哼一声，丢开路引双手捂脸，弓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检查站周围的其他几个保安团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那瞬间的集体僵直正好被老孙把握住，他扔掉货郎担的挑绳，一把拽住陈靖宇的道袍袖子，两人同时转身冲下路边的陡坡，一路沿着坡底堆积着厚厚落叶的河沟朝北面狂奔。
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响和叫骂声，但那些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然后被风声和两个人交错起伏的粗重呼吸取代。
两个人一头扎进大巴山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已经被甩开了大约半天的路程。
原始森林是从一道陡峭的山脊线开始陡然变得浓密的。
脚下的路在某个临界点消失了，不是逐渐模糊，而是像被人用刀切断了一样，往前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类行走过的痕迹。
老孙在前头开路，用一根粗树枝拨开密不透风的藤蔓和蕨草，每一脚踩下去都陷进厚厚的腐殖层里，偶尔踩到隐藏在落叶下的朽木，发出一声闷响。
陈靖宇跟在他后面，那根竹杖在陡坡和滑溜的岩面上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左腿在高烧和旧伤的双重夹击下几乎完全丧失了承重功能，每一次落地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膝盖窝捅进去，在关节腔里搅动。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竹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抓住沿途的树干和藤条来分担重量，一步一挪地往前拖。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脸色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进领口里。
老孙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节奏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当即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走回来，卸下货郎担，从担子底层翻出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小匕首和一只空的竹筒，蹲在陈靖宇面前，把他那只肿胀得发亮的左腿裤管轻轻卷到膝盖以上，用匕首在一根细枝条上割了一道小口引出几滴汁液，涂抹在肿胀区域的表皮上做粗略消毒，然后捏住陈靖宇的左手，用匕首在他中指指尖上快速刺了一下。
黑红色的血液渗出来。
老孙掐着他的手指从近心端向创口处推挤，让那些淤积了数日的败血顺着创口排出，滴落在枯叶上，迅速被干燥的落叶吸收。
他连续放了三根手指，每一根指尖的切口都不大，但排出的血液颜色都很深，直到血色渐渐转为正常的鲜红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