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把匕首擦干净收好，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陡峭的山坡，那面坡几乎垂直于地面，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苔藓和湿滑的蕨类植物，在接近顶端的位置有一丛绿色的草本植物附着在岩缝中，那些叶子窄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状结构，和他记忆中的一种退烧草药的形态高度重合。
他把货郎担放在地上，将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附近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然后开始攀爬。
他的手指抠进岩缝，脚趾在苔藓上寻找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微凸点，身体贴着湿冷的岩面一点一点向上挪动，在攀到草药所在位置的时候，用一只手攥住岩壁上凸起的石角，另一只手伸出去采那几株已经够到的草药，连根拔起，放进嘴里叼住，再沿着绳子滑下来。
他不会用这些草药进行复杂的配伍，只是把它们和陈靖宇水壶里剩余的一点点底水混合在一起，用石头捣碎成糊状，敷在陈靖宇的膝盖和后颈上。
几个小时后，高烧开始退了。
陈靖宇在半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他躺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背部垫着一层老孙用道袍叠成的薄垫子。
烧退了之后，第一件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话不是问水，不是问吃的，而是含混但执拗地朝老孙那边伸出的手掌上方吐出的两个字：“炭……笔。”
老孙从货郎担的杂货堆里翻出一小截烧剩下的炭条递给他。
陈靖宇撑着坐起来，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在粗纸上一笔一画地勾出沿途看到的地形轮廓线，大巴山主脊的走向、几条汇入汉水的溪流的源头位置、两岸地形相对和缓的浅滩河段、河面宽度和流速的估算值。
他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闭着眼睛回忆一段山脊的连续走向，手指在空气中虚画几下，确认无误后才落笔。
在那张纸的边角位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废弃弹药库，坐标待校，估存弹药”。
那是他在山中穿行时无意间瞥见的一处被藤蔓和荒草几乎完全覆盖的洞口，洞口边缘残留着被锈蚀的铁丝网桩和半截埋在土里的木质标牌，虽然标牌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但那些铁丝网桩的排列和洞口的地形特征与他在兵工厂资料中见过的国军小型弹药库的典型布局十分接近。
第七天，他们开始翻越大巴山的主峰。
海拔升高之后，林相开始变化，从常绿阔叶林过渡到针阔混交林，气温明显下降，空气中带着一股冷冽的松脂味。
就在这里，一队川军流兵从山坡的乱石堆后面突然窜了出来。
人数大约十来个，穿着杂乱的灰黄色军服，身上的装备七零八落，有人端着中正式步枪，有人手里攥着砍刀，还有人肩上扛着一根扁担。
为首的那个挥舞着一支手枪，大声喝令他们站住，吼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破锣般的嗓音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孙那副货郎担上，然后转向穿着道袍的陈靖宇，一个面色蜡黄、虚汗淋漓、连站都站不稳的道士，一看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陈靖宇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为首那人举起手枪的同时，手已经伸进了道袍前襟的内袋，那里有他仅存的两颗手雷和一只从村中铁匠铺顺来的短铁皮桶，口径比手雷略大。
他把手雷塞进桶底，手指扣住拉环，在对方即将完全举起手枪锁定他的那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装了手雷的铁桶朝流兵人群前方的一块巨石猛地砸了过去。
铁桶撞击岩石的声响刚起，手雷就炸了。
破片在铁皮桶内部反复弹跳后才炸开铁皮向四周飞散，发出一种介于爆炸和金属撕裂之间的巨大声响，在山谷中来回撞击放大，形成了连续不断的震荡音墙。
碎石和砂砾随着冲击波溅射开来，打在周围的树干和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树干。
那股爆炸的声浪和气浪让所有流兵在同一瞬间卧倒或扑向岩石背面，有人捂着头缩成一团，有人吓得把枪都丢在了地上。
碎石的边缘划过几个人的额头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但没有人当场倒下，这个结果本来也不是杀伤，而是用最大的声势把那些人还在原地发愣的瞬间彻底击溃。
硝烟尚未散尽，陈靖宇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余下几人的反应了。
老孙一把拽住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扛起来甩到背上，背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身后的叫骂声和零星的枪响追了一阵就逐渐稀落下来，那些人被刚才的爆炸震散了胆子，没有组成追击队形，只是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盲目地放了几枪，子弹打在树叶和树干上，发出一阵徒劳的噗噗声。
老孙背着他冲下了一道被野草覆盖的土坡，一头扎进了一片成熟的高粱地里。
身后那粗粝的叫喊声终于彻底被风吹散了方向。
老孙把陈靖宇从背上卸下来放在两道垄沟之间的干地上，大字型仰面朝天，两个人并排躺在被高粱秆切割成窄条的灰蓝色天空下面，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豫西根据地的接应小组是在大巴山北麓一个几乎被废弃的荒村边上找到他们的。
那时候已经是他们从高粱地里爬出来之后的第三天了。
老孙扶着陈靖宇沿着山沟的溪流方向缓慢移动，每天的进度从最初的十几里逐渐缩短到几里，最后变成几乎在原地打转，陈靖宇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能沾地了，膝盖以下的皮肤肿胀到发黑发亮，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组织液，顺着小腿往下淌，裤管和伤口边缘的布料粘连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接应小组的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褂子，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扮的年轻人。
他们在荒村边缘的一间坍塌了半边的磨坊里找到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的陈靖宇和蹲在旁边用破布蘸溪水给他冷敷的老孙。
组长蹲下去，拨开陈靖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条肿得变形的左腿，牙关紧了一下，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摆手：“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