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是用两根树干和一条旧军毯临时扎成的，不算牢固，但在这种路况下已经是能拿到的最好的工具了。
两个人把陈靖宇从干草堆上抬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另一个人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老孙把货郎担里剩下的几块干粮和那卷纱布交给了组长，组长接过来也没有推辞，塞进自己的背囊里，然后一挥手，队伍沿着一条隐蔽的兽径开始向北移动。
穿过最后一道封锁线是在当天夜里。
那是一段沿着陡峭河岸铺设的羊肠小道，路面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湍急的河水在黑暗中翻滚的声响。
组员们在最前面探路，中间是担架，老孙殿后。
队伍没有点火把，没有大声说话，所有人踩在碎石和湿泥上的脚步声都被河水声掩盖了。
在经过一个转弯处时，对岸的山头上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在河面上晃了几下又移开了。
担架被轻轻放在地面上，所有人贴着岩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道光没有再回来。
队伍继续前进，在天亮之前终于进入了豫西根据地的控制区边缘。
军分区医院设在几个相连的窑洞里。
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手里拿着镊子和纱布。
他蹲在手术台旁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陈靖宇左腿上那些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裤管布料剪开，露出整条腿的状况时，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再晚两天，这腿就保不住了。”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大夫从陈靖宇的膝盖关节腔和胫骨上端取出了三块碎骨，两块米粒大小，一块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嵌在软组织深处，周围的组织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坏死和化脓。
清创、冲洗、切除坏死组织、放入引流条、缝合包扎。
手术结束后，大夫走出窑洞，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连着抽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陈靖宇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醒过来的时候，窑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角燃着，灯芯捻得很小。
他躺在铺着白床单的病床上，左腿被固定在支架上，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样酸痛。
他没有动，只是转了转眼珠，看到了挂在床头的一只军用水壶，和一个正在桌边打盹的护士。
护士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他一眼：“醒了？别动，我去叫大夫。”
陈靖宇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桌角那叠空白的处方笺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纸吗？”
护士愣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比第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纸和笔。”
护士把那叠处方笺和一支铅笔放在他的枕头边。
陈靖宇用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撑着自己侧过身来，把处方笺垫在枕头上面，铅笔握进手里。
他画得很慢，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画的是大巴山从南麓到北麓的主脊线走向、其间几条可以通过骡马的小路衔接关系、几处有保甲盘查的隘口和可以绕开这些隘口的备用兽径，用虚线逐一标注了几个河段的渡口，水深、流速、两岸掩护物的性质。
他在每一处标注旁停下笔尖，闭着眼睛回忆片刻，有时会修改前一晚因高烧而产生记忆偏差的方位角。
护士站在旁边看着他在处方笺上画出那一条条线条，他的手在抖，因为高烧后肌肉控制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每一条线路的起始点和走向都清晰到可以与实际地形一一对应。
消息传到独立团的时候，赵刚正在团部和各营长开会。
通信员把电报递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朝在座的营长们说了一句“会议暂停”就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牵了马，一路没有停歇。
从独立团到豫西医分区驻地的距离在快马的连续奔驰下被压缩到了不到一天。
赵刚在窑洞里见到陈靖宇的时候，他正半靠在病床上，左腿吊在支架上，手里握着铅笔，膝盖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铅笔尖正沿着一条河流的弯曲路径缓慢移动。
他的军装换成了病号服，显得格外宽大空荡，露出的手腕上能看到骨头的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见。
他还醒着，但呼吸间偶尔会因疼痛而短暂停顿，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后逐渐抬起头来。
赵刚站在窑洞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帘的边，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
他站在那儿，目光缓慢地扫过陈靖宇凹陷的颧骨、手背上突出的血管、那条被支架固定着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腿，最终落在他手里那支铅笔和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上。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的内侧慢慢擦拭镜片，擦了很久，久到镜片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他还在擦。
他把眼镜重新戴回去，走到病床边，在一只方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烟丝和几卷空白纸，搁在床头柜上陈靖宇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他没有问伤情，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坐在那只方凳上，看着陈靖宇铅笔下游走的线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总部那批设备，已经全部通过秘密交通线安全转运到位了。”
陈靖宇靠在枕头上，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握着铅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向下画去，在纸面上补完了一条干河床的虚线走向。
李云龙是在前线接到电报的。
他当时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明天的布防图。
通信员把译电递到他手里时，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朝身边的参谋丢下一句“你接着部署”，转身就朝拴马的方向大步走去。
动作之快，旁边的警卫员差点没跟上。
从豫西前线到军分区医院的距离大约二百里。
李云龙一路狂奔，中途换了一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