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匹马跑到口吐白沫的时候，他在一个交通站直接跳下来，解开拴在桩上的另一匹马翻身就骑了上去，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一圈夹紧。
后面那匹马也被他催到了极限，四个蹄子刨起一路尘土，鬃毛在风中向后飘扬。
他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节奏起伏，军装的下摆在气流中啪啪作响。
路上遇到的几支运输队和巡逻哨看到一匹快马从身边掠过，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那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了。
他冲进医院所在的村庄时，马的四蹄已经有些发软，停稳后马身两侧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汗碱，鼻孔扩张着喷出白色的气雾。
李云龙从马背上翻下来，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战士，大步走进院子，掀开那孔窑洞的门帘时，门帘被他用力扯开，通风口和布索之间发出一声被拽紧的闷响，布边擦过门框。
陈靖宇正斜靠在炕上，背垫着一床叠起来的旧军被，左腿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伸在被子外面，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
听到门帘响动，他抬起头来，看到李云龙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帽子被风吹歪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胸口还在明显地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冲下来，连一口匀称的呼吸都还没顾得上。
陈靖宇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窝头被咬掉一块的那个缺口正对着李云龙的方向。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瘦得太厉害的缘故，显得颧骨的棱角更加突出，但笑意是真实的：“团长，你跑得比鬼子的炮弹还快。”
李云龙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帘的边角，看着炕上那个人。
军装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像两把刀刃一样顶起来，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在肩部和腰部都空出了一截，露出藏在凹陷的眼窝和瘦削的下颌线背后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血痕和痂壳。
他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有话梗在喉咙口，被什么硬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握着布边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震动，在窑洞窄小的空间里回荡：“你小子要是死了，老子非把那帮王八蛋全突突了不可。”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湿润的、含蓄的红，是从眼底直接涌上来的、整片眼白都被染出的红。
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但眼眶边缘的肌肉剧烈地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稳住。
他盯着陈靖宇看了很久，然后闷声在炕沿坐下来，把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枪套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反复了好几遍。
陈靖宇把手里的窝头放在炕沿上，费力地伸出手，拍了拍李云龙撑在膝盖上的胳膊，隔着那层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军装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胳膊的肌肉硬得像铁一样，绷得死紧死紧。
他说：“我这不回来了嘛。还顺路画了张鄂西地形图，够咱们打几场漂亮仗的。”
李云龙听到这话，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回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床头那叠画满了线条的处方笺。
他伸手拿起来，借着油灯的光翻了几张。
那些线条密匝匝地铺在纸面上，标注着每一个隘口的位置、每一条河道的流向、每一处关卡的分布。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过，没有说什么，把那叠纸小心地折好，压平了边角，放回床头原来的位置，手臂搭在上面不动了。
赵刚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
他刚才去厨房吩咐人烧水做饭去了，进门看到李云龙坐在炕沿上的姿势和表情，什么都没有问，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朝院子里的警卫员喊了一声：“去村里打壶酒来。”
警卫员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远去了。
那壶酒端上来的时候，用一只粗陶壶装着，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三个搪瓷缸子摆在炕沿上，赵刚倒酒，李云龙端起来仰头就是一口，陈靖宇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的灼热感让他的精神明显好转了几分。
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在地图上的几条虚线处用手指点了点，陈靖宇就接过去，把逃亡途中观察到的河床宽度和流速情况补充进了那几张草图的边角空白里。
赵刚坐在炕对面的条凳上，膝盖上摊开他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把自己根据总部通报和各路地下党交通站的截获信息汇总出的新情报顺了一遍。
三个人围坐在那盏油灯旁边，聊着聊着，窗外的天色就由深黑色转为深蓝色，再由深蓝色转为灰白色。
油灯里的灯油添了一回，又开始见底。
窑洞外面的鸡叫了好几遍，伙房的烟囱也冒出了第一缕白烟。
三个人谁也没有提睡觉的事，一个拄着输液架坐在床边固定膝部，一个伏在炕沿调节枪械的结构复位手感，一个在条凳上铺开笔记本，将那串连夜校准过的坐标逐个誊清归档。
直到有人陆陆续续从院子里经过，铁皮桶碰撞的脆响从井台边传向各处，李云龙才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站起来把驳壳枪重新挂回腰间，往门口走去。
他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好了就行。走了。”
说完大步走进了院子里清晨的白光中。
马蹄声在村口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通往豫西前线方向的土路上。
陈靖宇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左腿还是不能下地，但他手上没有停过。
床头那叠处方笺用完之后，又换成了一沓粗糙的土纸，是赵刚从师部的后勤仓库专门找来的，纸质虽然粗劣，但比处方笺面积更大，更适合写长内容。
陈靖宇趴在枕头上，用铅笔在土纸上从右到左地写着，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字迹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