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思路不畅,而是因为每写到一处,保长带着保安团挨家挨户抓丁、老人跪在地上求情、不满十五岁的少年被绳子捆成一串推上卡车,他就要停下来,握着笔,等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气压下去之后才能继续往下写。
他把逃亡途中路过的那些村镇里看到的景象全部记录了下来:田地里长满了荒草无人收割,村里的青壮年几乎被抽光了,剩下的只有老人、妇女和儿童;
乡镇公所的墙根下张贴着征收捐税的告示,名目之繁多超过了他在太行山根据地任何一个县的税目总数的数倍;
县道两旁随处可见乞讨的灾民,有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大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他一路上都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粗略的估算数据:在一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镇子外,他看到保安团用棍棒驱赶着几十个被绳索连成一串的青壮年往卡车方向赶,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
他在纸上写下那个数字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报告写了整整三天,一共十几页。
他在结尾处写了一句话,写完后又看了一遍,没有修改,把它保留在了那里,“中国的光明,确确实实只在延安。”
赵刚来换药的时候,陈靖宇把那叠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给他,厚度和温度在交接的瞬间同时落进赵刚手里。
赵刚没有当场翻开来看,而是把纸叠整齐放进衣襟内侧,向陈靖宇点头示意后离开了窑洞。
那份报告在当晚就通过机要通信员送往了总部。
周副主席在灯下读完那份报告后,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亲自提笔在报告首页的空白处批注了几行指导意见,语气简洁,内容翔实,所附案例的时间、地点、人员经过均逻辑清晰,数据准确,是一份极为宝贵的国统区社会状况和民心的记录。
他指示将报告印发至高级干部传阅。
几天后,那叠土纸上多了好几道不同颜色的铅笔批注,许多段落旁边都被画了线,有的地方还折了角。
与此同时,陈靖宇画的那叠地形图被作战科的参谋们视若珍宝。
一位有十年测绘经验的老参谋戴上老花镜把那些处方笺大小的草图一张一张拼在一起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来摘下眼镜,对身边围过来的几个年轻参谋说了一句话:“这几张图上的标注比我见过的某些正式军用地图还干净。”
图上标注出的几条隐蔽通道原路返回时有一个额外的岔口,沿途的干河沟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连接起来刚好可以绕开当时在通报中尚未解除封锁的隘口;
而那几个未载入任何公开资料的浅滩渡口的水文参数,水深流速河床底质,后来在实际水文校测时的误差范围很小,几乎可以直接作为炮兵和辎重部队通行计算的依据。
住院的后半段,陈靖宇的腿已经开始结痂拆线了。
他的活动范围虽然还被限制在窑洞内外几十步远的地方,但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
有一天,军分区的一位炮兵连长来医院看伤员,顺道探望他。
那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马,当兵前在煤窑里干了七八年,打炮准,但文化程度不高,只会按照射击表查数据,遇到山地地形变化复杂的情况时,修正弹着点全靠感觉和经验。
马连长坐在炕沿上,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陈靖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纸,趴在炕沿上画了一个迫击炮的弹道示意图。
他在图上画出了炮口水平线与目标之间的高差和距离的关系,又在旁边列了一组简单的乘除法算式。
马连长原本是客气地来看望他,本以为只是闲聊几句寒暄几句就走,但当陈靖宇把那张纸翻转过来推到他的膝盖上,开始逐行解释这些算式怎么套到实战中的不同地形条件上去时,他坐在凳子上开始往前倾,后来一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炕沿,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那些算式和箭头上。
陈靖宇给他推了一套利用炮目高差角速算装定分划的修正公式。
公式不需要查射表,只要能测出大概的距离和高差角,通过那组乘除法在几十秒内就能心算出粗略的射击诸元。
虽然精度不能完全替代查表,但在山地作战反应速度要求极高的场景下能节约大量时间,先敌开火压制敌人用这个公式来补充修正就可以了。
他用铅笔头在纸面上圈出了公式中三个需要记忆的常数,说了一句:“就这三个数。记住了,山地上打炮,你比对面的炮兵快一步。”
马连长把他写满算式的那页纸郑重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手按在上面压了压,站起来时满脸放光,握着他的手动了好几下。
第二天,他又带着自己连里的两个排长来了,三个人坐在炕沿边,各拿一支铅笔,等着陈靖宇接着往下讲。
淳化事件的消息是半夜送到医院的。
通信员骑着一匹浑身湿透的马冲进院子,靴子刚踩到地上人就已经在往窑洞里跑了。
陈靖宇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撑起身子的时候,通信员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电报,站在炕边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胡宗南的部队突然向陕甘宁边区的淳化县方向发动进攻,兵力规模超出寻常的摩擦级别,带有明显的战役试探性质。
陈靖宇听完后没有说话,坐在炕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左腿。
膝盖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但腿还不能完全伸直,更别提正常行走了。
他把纱布解开检查了一下创口边缘的生长情况,然后用新的纱布重新缠好,一圈一圈缠得比护士给他缠的时候更紧了一些,缠完之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痛感还在,但关节的活动范围比前几天宽了几度。
他从炕边拿起那根临时削成的木拐杖,撑着站起来,试了试重心,然后一步一顿地走出了窑洞。
从医院到团部的距离不算远,但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路上遇到了几个巡逻哨和早起挑水的战士,有人看到他拄着拐杖在路上走,停下来想扶他,都被他摇手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