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团部门口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撩帘子进去时，李云龙正蹲在一条长凳上对着地图和刚到的战报发脾气，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戳了好几个点，嘴里骂着胡宗南趁人之危挑这个时机动手。
赵刚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听到门帘响动，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陈靖宇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时，李云龙先是一愣，随即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摔，嘴里蹦出来的话字字都带着火星子：“你他娘的腿都快废了，去前线送死啊？”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话。
他拄着拐杖走到桌前，把拐杖靠在桌沿，从怀里掏出一份纸，摊开，拍在李云龙面前的地图上。
纸上的字不多，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修饰性的语言，只有几行简短的内容，核心意思就一个，独立团和炮兵旅现有的装备配置和改良空间，他已经在住院期间全部梳理完毕，请战上前线，提供技术保障。
李云龙低头看着那份请战书，没有说话。
旁边的赵刚也沉默着。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陈靖宇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厚本子，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他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草图，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对应的装备型号。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每翻过几页就停下来让李云龙和赵刚看一眼那页上的内容，某型迫击炮的驻退机构改进方案、炮弹发射药包在不同温度下的燃速修正表、山地作战中炮位快速转移的牵引挂接结构草图。
整本本子的每一页都是他在住院期间利用所有清醒的时间整理出来的，字迹工整，配图清晰，连材料规格和加工公差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伸手按在本子的封面上，按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把手移开，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和赵刚。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这条命是同志们捡回来的。老孙把我从大巴山里背出来，张广发父女冒着风险收留我，接应小组的人抬着我穿过了最后一道封锁线。他们都还在前线，在根据地，在这片地方活着。现在轮到该还他们的时候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李云龙脸上移到赵刚脸上，说完了最后一句：“让我去。”
李云龙站在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份请战书和那个厚本子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他伸手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几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放在桌上后也没有松开手，手掌贴在本子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陈靖宇，而是转过身去，对着墙壁说了一句：“你这条腿能不能撑到淳化都是个问题。”
赵刚一直没有说话，坐在条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把那份请战书拿起来读了一遍，放下，又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几页，合上，放在请战书的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窑洞里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的眼睛。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实实在在：“去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每天让卫生员检查一次膝盖，如果大夫说不能再撑了，立刻撤回来。”
陈靖宇点了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一辆牛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垫了一床旧棉被。
赶车的是一位穿着灰布军装的运输班战士，他提前接到了通知，把牛车停稳之后利索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把拴在车上的油布篷拉好固定。
陈靖宇拄着拐杖从窑洞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腰间挂着一只军用水壶和工具包。
他在牛车旁边停了一下，把那根拐杖递上车厢，然后用手撑着车板爬了上去，在干草和棉被上坐下来，把左腿小心翼翼地伸直放平。
赶车的战士等他坐稳了之后才拉动缰绳，轻轻吆喝了一声。
老牛迈开步子，沿着出村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牛车的木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陈靖宇坐在车厢里，伸手按了按怀里那支硬质物体的轮廓，那是一把用黄铜制成的计算尺，尺身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几块，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铜体，刻度线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他自己画的刻度，自己用蚀刻法做出来的。
他靠着车板，目光越过赶车战士的头顶，望向东方那些层层叠叠的山脊线。
牛车顺着山势缓缓转向，前方的天际线尽头有一片暗红色的云层正在向两侧展开，底部那一抹亮色正在迅速扩大，很快就要冲破云层了。
他按了按怀里的计算尺，感受到铜制尺身传来的凉意和那些被手指反复抚摸过的刻度槽的触感，眼中映出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整个东方的天际都在燃烧般的光芒中渐渐铺展开来。
七月流火，太阳晒得训练场上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
陈靖宇被李云龙派人从兵工厂拽回来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盯着新一批火箭弹的装药工序。
通信员跑进来，说团长让他立刻回驻地，有要紧事。
他把手上的油污在裤子上擦了擦，交代了学徒几句，骑上通信员牵来的马就往驻地跑。
他到了团部门口，翻身下马，掀帘子进去的时候，看到李云龙正蹲在一条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编制表。
桌上还有一堆木箱、沙袋和用树枝做成的模型，把整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李云龙看到他进来，从嘴里拔出烟袋杆，二话不说先往桌上那堆东西一指：“秀才，老子想了几天了。独立团不能总靠你一个人造一两件新家伙打仗，得给全团的编制动一次大手术。”
陈靖宇放下鞭子，走到桌前，没有坐下，站在那堆木箱和沙盘前面，低头看了片刻那些被树枝和细绳标出的战斗队形推演，然后朝门外等候的赵刚和作战参谋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