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问话的老专家没有再反驳，他把稿纸重新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翻到陈靖宇刚写完的那一页，就着煤油灯的光线从头看到尾，拿起自己的钢笔，在页边的空白处补充了一组公式。
兴城的密电是在报告撰写到第四天傍晚时送到的。
通信员在保密室门口被哨兵拦住，核实身份后才被允许进入。
他直接把一只上了铅封的牛皮纸信封交到陈靖宇手中。
陈靖宇撕开封口抽出电文纸，目光扫过那些经过加密转换的数字坐标和判读语句，看到第三行时他握着电文纸边缘的拇指停住了，将那行文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电文纸折好放进衣袋，向桌边的其他人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掀帘子走出了保密室。
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
李云龙的那份电报经过转译后同时送到了作战部，侦察队成功潜入了“防疫给水部”的外围防御圈，在内部制高点用长焦镜头拍摄到了大量设备照片，那些照片中的设备轮廓与陈靖宇在培训中描述的关键特征高度吻合。
密电的文字描述中还确认了日军正在制造一种填充了放射性粉末的弹药，并在设施深处发现了大量标注着重水符号的储存罐，以及一个陈靖宇在研判中明确标注了“如果存在，则必须优先摧毁”的结构物，疑似反应堆的构筑物，其外形尺寸和热交换管路的走向与实验性核反应堆的概念图基本一致。
赵刚的密电在结尾部分用了他在经验中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一个词来标注目标危害等级，然后是五个字：建议立即摧毁。
李云龙的电报在同一波长上紧随其后到达，内容更加简短。
他在赵刚的判断传回之前就已经带着一营和二营从驻地向兴城方向星夜机动了。
陈靖宇站在院子里读完了那份转译的电文，院子里没有人开口，只有晚风在他手里的纸页边缘轻轻地拂动。
他没有立刻返回保密室，而是走到院墙边一块磨得光滑的石碾子旁坐了下来，坐了几分钟，把纸页上的内容在脑中又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朝作战部的方向走去。
消息送到延河边的窑洞里时，天黑透了。
总部在综合分析赵刚的侦察数据和李云龙已携主力向兴城方向先行机动的事实后，很快作出了回应。
回电没有使用任何模糊或需要再斟酌的措辞，只在最后一个句号之前停留了几个字，精确地覆盖了行动计划的所有要素，批准摧毁计划，命令独立团在任务区域内获得周边所有部队的全力配合。
落款下方的抄送名单覆盖了该区域附近的多支兄弟部队番号。
通信员拿着那份批复发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后，陈靖宇仍然站在门口多留了一小会儿。
院子里短暂地恢复了安静。
远处延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水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子走回保密室，在桌前重新坐下。
桌对面那位年长的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重新拿起铅笔，翻到稿纸中断的那一页，在标题下面接着刚才写在半截处的技术备注继续往下写去。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延河在月光下持续流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延伸着。
八月六日，广岛上空升起蘑菇云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从多个方向同时传到了延安。
消息的渠道各不相同，美军的官方广播、国民党中央社的编译稿、苏联塔斯社转述的简讯、以及地下党从重庆获悉的内部通报。
所有的消息源指向同一个事实：一种威力空前的炸弹在一座城市的上空爆炸，整个城市在瞬间被摧毁，死亡人数以十万计。
消息传到军委作战部时，陈靖宇正坐在保密室的桌前，在他那叠稿纸上补写关于同位素分离级联的理论推导。
作战科长掀帘子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文纸，没有说话，直接把纸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握着铅笔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放下，目光落在电文纸上那些干巴巴的字句上，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门帘站到了阳光下。
院子里站着几个同样接到了消息的人，有人靠在墙边没有出声，有人蹲在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谁也没有说话。
他被再次叫到主席那里已经是傍晚了。
窑洞里的光线开始暗下来。
他在桌边坐下，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是新沏的茶，冒着白汽。
主席从桌子的另一侧伸过手来，隔着桌面握住了他的手，那份力道从指掌间传过来时带着温度，语气比平时沉重了一些，但声音仍然清晰而沉稳：“你之前说的，现在都应验了。我们中国人民，将来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子弹，不然就会受人欺负。你记住，这件事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决心。”
陈靖宇的喉咙在一瞬间收紧，他低下头，用握着主席的那只手的手背在眼睑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没有让那阵温热的潮气继续蔓延，用力点了点头。
两天后，八月八日，苏联正式对日宣战。
百万红军分三路攻入满洲，关东军的防线在摧枯拉朽般的攻势面前层层崩溃。
消息每隔几个小时就通过电台更新一次，苏联红军的装甲部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一天之内就突破了好几条预定的防线，进展之快超出了所有人在战前的估算。
总部的命令在当天深夜下达。
急促的电话铃声和通信员不断的出入让整个驻地迅速转入战时动员状态，命令华北各部队迅速出关抢占东北战略要地，接收一切工业设施和物资，尤其是科研设备和人才资源。
陈靖宇被紧急编入冀热辽军区先遣纵队，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随军行动。
他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收拾行装，整理资料，将那叠关于核技术预测和人才储备笔记的稿纸、在延安期间补充完善的专题报告以及火种计划的所有记录文件全部用油纸包裹妥当，装入一只铁皮文件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