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只箱子掂了掂分量，试了试背带的强度，然后把它和其他行装一起放在炕角，那个位置只要他侧躺下来，一只手随时能摸到箱子的铁质边缘。
出发前，延安方面专门给他配发了一部大功率电台和两名报务员，一名姓刘，瘦高个，戴着眼镜，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期敲击发报键而略微变形。
一台由骡马驮运的电台和两名报务员的脚步在拂晓时分汇入先遣纵队的队列中，向着那道从黄土高原滑向山岭更深处的天际线方向移动。
他伸手隔着衣物摸了摸那卷特别通行证紧贴内袋的位置。
出关的路途比陈靖宇预想的更加艰险。
先遣纵队出长城的时候，陈靖宇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兵荒马乱。
公路两侧到处是溃散后失去建制的日军小股部队，三五成群，有的还在负隅顽抗，有的一见八路军的大队人马就远远躲进山里。
还有趁着乱世冒出来的土匪武装，装备五花八门，胆子却大得出奇，连八路军的辎重队都敢试探性地摸一把。
纵队被迫采取交替掩护的队形前进，前锋在前方开路，后卫警戒两侧和后方，中间是辎重和电台，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远低于预期。
过长城的那天下午，纵队在古北口附近的一个隘口遭遇了真正的硬骨头。
一支日军护路大队盘踞在那里，依托一座加固过的车站和两座碉堡封锁了公路。
情报显示这支队伍本来是负责守卫铁路线的，上级指挥系统崩溃后他们没有撤退，而是就地转入防御，扼住了这条通往关外的必经之路。
纵队的前锋连试探着打了两次，都被碉堡里的机枪火力压了回来，而且日军的阵地上还停着三辆装甲轨道车，那种在铁路线上行驶的装甲列车车厢，改装后加装了钢板和机枪塔，可以沿着隘口附近的铁轨机动射击，火力覆盖范围覆盖了整片开阔地。
纵队指挥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地图摊在膝盖上，铅笔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又都划掉了，每一处都标着同样的结果，接近路线被碉堡和装甲车的交叉火力完全覆盖，强攻需要付出很大代价。
他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抬起头来看到了正蹲在电台旁边调试频率的陈靖宇。
“陈顾问，你那批新编的火箭筒班，能不能打那些铁家伙？”
陈靖宇放下耳机，站起来走到指挥员旁边，从石头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隘口方向。
三辆装甲轨道车正沿着铁轨来回移动，其中一辆停在隘口正面，另外两辆在侧翼的岔轨上游弋，形成了交叉掩护的火力态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箭筒的有效射程和破甲深度，然后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装甲轨道车的钢板厚度不会超过十五毫米，火箭弹穿透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射击时机，它们沿着铁轨运动，不会在同一位置停留太久。需要让它们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才能保证命中率。”
指挥员看了他一眼：“怎么让它停下来？”
“把前面的铁轨炸断一节。”陈靖宇说，“不用炸长，炸掉一截就行。只要它开到断口处停下来，就是固定的靶子。”
指挥员听了，没有多犹豫，直接叫来工兵排长命令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摸到铁轨转弯处布置炸药包，只炸一个缺口，不炸多，不惊动敌军。
工兵排长领命而去。
凌晨时分，一声被压低了的爆炸在隘口方向传来，缺口炸好了。
天亮之后，日军的第一辆装甲轨道车照例沿着铁轨向前开出巡视，驶到被炸断的弯道处时，车头的排障器悬空卡在断轨边缘，整辆车猛地一震停住了。
驾驶员试图倒车，但倒挡刚挂上，车轮就在断裂处的碎石上空转了几圈，履带和钢制车轮被断裂的铁轨卡住，进退不得。
纵队指挥员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手里的红旗猛地往下一挥，五个火箭筒小组同时从预设阵地上探出身来，在不到半分钟内完成了瞄准和击发。
五枚火箭弹拖着白色尾烟，在清晨的光线中几乎同时命中了那辆动弹不得的装甲车。
火箭弹的金属射流贯穿了装甲板的接缝处，在车体内部引发了一连串弹药和燃油的殉爆。
火焰和黑烟从车顶的缝隙中喷涌而出，顶部的机枪塔被气浪掀翻，歪倒在车体的一侧，整辆装甲车在几分钟内就烧成了一堆焦黑的废铁。
碉堡里的日军来不及做出反应，剩下的两辆轨道车试图散开寻找掩护，但铁轨上能供它们机动的那一小段距离已经被炸断处封死了退路。
第三个火箭筒组在不到一分钟内完成了重新装填，紧跟着那两辆车也先后被击穿点燃，浓烟在隘口上方翻滚。
碉堡里的日军在装甲车全部被摧毁后军心动摇，纵队冲锋号一响，战士们从三面同时压了上去，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
当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时，枪声已经平息，只有尚未完全熄灭的轨道车上偶尔传出零星的爆炸声和燃烧物坠落的闷响。
指挥员站在一辆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旁边，拍了拍火箭筒班班长的肩膀，但陈靖宇没有在那边多停留，他已经带着一个排快步冲进了车站的仓库。
车站仓库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成袋的大米和面粉，码放整齐的弹药箱，几桶汽油和润滑油。
陈靖宇的目光越过那些显而易见的物资，在仓库深处搜寻着什么。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之间停下来，用手扒开最上面几只空箱子，露出了下面几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
他撬开柜门，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图纸卷，大多是铁路维护的技术资料和沿线矿产分布图，但在其中一卷图纸的封面上，他看到了鞍山制铁所的标识。
他把那卷图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卷好夹在腋下，又翻了翻其他文件，从中挑出了几份标注着采矿区域和冶炼设备型号的记录簿，全部打包带走，和那卷图纸一起用油布裹好扎紧，绑在一匹驮马上。
纵队穿过长城进入满洲腹地之后，道路两侧的景象变得更加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