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经过的几座集镇里，日侨和开拓团的聚居地已经人去屋空，院子里散落着被翻乱的家具和来不及带走的衣物，有的屋角还在冒烟，日军在撤退前焚毁了带不走的文件和生活用品，烧剩下的灰烬和纸张残片在风中飘散，沾在行军的战士们的绑腿和枪带上。
伪满政府的官员早就作了鸟兽散，有人卷走了能带走的财物换上便装混入难民群中不知所踪，有个穿着绸衫的瘦高男人拦住了纵队的前锋，说自己是某县的公署科长，请求八路军保护，被侦察员三言两语问出破绽后灰溜溜地跑掉了。
更让陈靖宇揪心的是那些工矿设施的处境。
在路过一处小型的机械加工厂时，他远远就看到厂房的大门被人撬开了，几台机床被拆得七零八落，有些零件已经被附近的村民搬走当废铁卖了。
他跳下马，快步走进厂房，看到散落一地的图纸和资料撒得遍地都是，在踩踏的脚印和燃油的浸泡下已经大片大片地模糊变形。
他蹲下去捡起一张还没有完全被踩烂的图纸，上面印着日文的设备型号和装配说明，纸角被踩烂了，能用的部分大约还剩三分之一。
他把那张图纸折好，站起来的时转身快步走出厂房，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快马加鞭追上了纵队前队。
在临时休息的间隙里，他找到了纵队首长，把一路上的观察快速梳理了一遍，然后将那几张图纸和一本书的资料罗列在临时摊开的包袱皮上，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兴城、鞍山、抚顺，这几个地方的科研机构和重要工厂必须派精干小分队分头抢占。正规军的大部队不可能在这些地方停留太久，但可以先派少量精干兵力控制厂区和设备，贴封条，设岗哨，等待后续接收部队到来。技术人员也要尽量留住，那些工程师和熟练技工，不管他们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要手上没有血债，都应该争取留下来继续工作。这些人是未来新中国工业化的种子。”
纵队首长蹲在地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边听边点头，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去喊通信员：“命令各营，抽调骨干组成接收小组，分头前往预定目标点，先行控制厂区。”
那匹驮着油布包的骡子被人牵着走上了一道通向兴城方向的岔路。
远处的天际线上，浓烟正在升腾。
独立团主力向东北急进的时候，陈靖宇拖在队伍末尾，带着一个工兵连和几匹驮马，像一把篦子一样沿着行军路线仔细篦过沿途每一座日伪工厂。
他手里攥着一幅自己手绘的《辽东工业分布图》，纸张已经翻得起毛了，折痕处用浆糊反复粘补过好几次。
图上标注着鞍山、抚顺、本溪、辽阳等地的矿山和工厂位置，旁边用极小的字注明了各厂区可能存在的设备类型和规模估算，这是他在延安那几天凭记忆整理出来的。
行军途中，他经常突然脱离主队，一勒缰绳拐下公路，朝着一座烟囱还在冒烟的厂房冲去。
工兵连的战士们已经习惯了，只要看到陈靖宇的马头偏离大路，二话不说就跟着他拐弯。
他冲进厂房后目光快速扫过车间的布局和设备排列，绕着一台机床上上下下看一遍，用手摸一摸导轨的磨损程度，拔掉设备铭牌上糊着的油泥凑近辨认型号和产地，当机立断决定是拆了带走还是就地封存等待后续接收部队。
大部分小型的机床和工具在十几分钟内就被工兵们拆解完毕，用稻草和棉被裹好，绑上驮马。
路过鞍山附近时，陈靖宇在一座被日军放弃的钢材厂里停下了脚步。
厂区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散落着丢弃的工具和半成品钢材，看上去已经被洗劫过一遍了。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主厂房那扇半掩着的大门，脚步在门槛处停住了。
厂房内部的空地上，一台巨大的龙门铣床静静地立在那里，床身长约三米多，龙门架横跨其上，导轨的表面在从破损屋顶透入的光照中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那是一台德国制造的设备。
铣床周围的地面上扔着几只被打翻的油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几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汽油从油桶的裂口处蜿蜒流淌，在铣床底座周围聚积成一洼。
陈靖宇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汽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厂房的墙角，那里堆着一堆浇过汽油的木柴和沾满油污的碎布，引火装置已经布置好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还没有被点燃。
他背对着厂房大门的方向，把手里的图纸卷拢，对着身后的工兵战士们很短促地喊了一声：“灭火！”
工兵连的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冲到院墙外的水沟边用铁锹挖开沟渠引水，有人摘下钢盔当水瓢用，有人在厂房墙角找到了几堆备用灭火沙土，所有人都在那台机床周围铺开，在几分钟之内就把铣床周围的汽油用沙土和水全部覆盖掩埋了。
陈靖宇蹲在铣床的导轨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掉导轨表面溅上的油污，检查了导轨的表面，光亮平滑，没有锈蚀和磕碰痕迹。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指挥工兵在铣床底座下方挖掘沟槽铺设滚木，准备把设备移出车间。
铣床的吨位远超他的估算。
工兵连的人全部上阵，用千斤顶和圆木滚杠，一寸一寸地把那台沉重的设备从车间的中央位置往门口挪动。
木杠在底座下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钢索在受力时被绷得像琴弦一样紧，每一次震动都通过绷直的绳子传导到每一个人的掌心和肩膀。
陈靖宇脱掉外套，亲自顶在一根撬杠的最前端，肩胛骨在单薄的灰布衬衣下面因为用力而凸起，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记。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厂门口猛地刹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云龙骑在马上，满脸的尘土，军装的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显然是从队伍前头折返回来的，语气带着那股特有的急切，人和马都还没有完全停稳就爆发了出来：“你捡破烂不要命了？主力已经走出十几里了，你还在后面磨蹭！赶紧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