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松开手里的撬杠，他喘着粗气，朝李云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台正在被缓缓挪动的龙门铣床：“团长，那是德国造的龙门铣，导轨长度三米二，加工精度能拉到炮管膛线的公差范围以内。整个华北战场，我还没见过第二台这个规格的铣床。一台这样的铣床，顶得上半个炮兵团。”
李云龙骑在马上，看了看陈靖宇满身的汗水和油污，又看了看那台正在被工兵连一寸一寸往外挪的巨大铁家伙，腮帮子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警卫员，大步走进厂房绕到铣床背面，用指节敲了敲那座铸铁底座的侧面，听着金属的回音确认了铸件的厚度，然后转过身走出厂房，朝跟在身后的通信兵方向喊了一声：“把缴获那三辆日造卡车调过来，再传一营长，让他带一个连来帮忙搬运，主力多等他们半日。”
陈靖宇一直绷着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才略微松下来了一线。
铣床在工兵连和一营的合力下，在入夜前被完整地装上了卡车。
木箱板在车厢围栏外面加固了一圈，钢索交叉捆扎固定，防止长途运输中因颠簸而移位。
装车还没完全收尾，厂区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一阵新的引擎声，不是卡车，是一辆美制吉普车和两辆十轮卡。
吉普车在厂门口刹住，从车上跳下一个穿着笔挺国军制服的上尉连长，腰间别着手枪，身后跟着全副美械装备的一个排兵力。
他快步走进厂房，扫了一眼已经装车的铣床和周围正在收拾工具的八路军战士，目光在陈靖宇身上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这批设备，按照国府接收日伪资产的命令，应归国民政府所有。请贵军配合，将设备移交给我们。”
他的措辞听起来有板有眼，但语气里那股不容商量的意味并不浓，更多的是一种按程序办事的套话。
旁边的国民党士兵在厂房门口站成了两排，枪都背在肩上，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陈靖宇没有和他争辩，走到那台铣床旁边，弯腰从底座侧面找到那块被油泥糊住的铭牌，用指甲刮开上面的污垢露出字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气。
他把算盘珠拨定，直起腰来，报出了一串数字和型号参数，工作台面尺寸、主轴转速范围、最大加工长度和宽度、丝杠导程和进给范围对应能拉的膛线缠度、配套分度头的型号和夹持范围。
他报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算盘，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这台铣床是德国克虏伯公司的产品，昭和十二年由关东军通过三井物产购入。它的导轨淬火工艺和主轴轴承型号，你们接收部队里有人能维护吗？随机的配件箱在哪里？安装地基的施工图纸在哪里？这三样东西你们拿不出来，设备拉到你们手里也是一堆拆散了装不回去的铁疙瘩。我军已经把设备装车绑扎完毕，可以立即起运。你们想接，先找一份能对上号的地基图和配件单来，否则这批设备留在这里也是锈蚀报废的下场。”
那名国军上尉连长站在铣床前面，脸色从进门时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他带来的那一个排的士兵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命令。
他沉默了良久，把手从腰间移开，转身朝吉普车走去，最后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三辆卡车在大批部队的护送下，载着那台三米多长的龙门铣床，沿着东北深秋的公路上扬起的尘土，绕开前方的爆炸声和枪声，一路向着先遣纵队在电报中约定的集结地域驶去。
独立团的主力在热河境内继续向东北方向推进时，陈靖宇从过路的地方干部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朝阳镇附近有一座日军遗弃的化学试剂厂，规模不小，因为位置偏僻，还没有被任何一方的接收部队发现。
那座工厂在伪满时期为关东军生产化学试剂和无烟火药原料，设备相对完整，仓库里还存着一批日军来不及运走的化工原料。
他听完后什么也没说，摊开自己的《辽东工业分布图》在膝盖上找到朝阳镇的位置，合上图，一拨马头，带着工兵连脱离了主力纵队，朝朝阳镇方向疾驰而去。
八十里路，急行军。
天还没亮出发，赶到朝阳镇郊外时已是下午。
工兵连的战士们汗透衣背，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陈靖宇在镇外一处土坡后勒住马，拿出望远镜观察那座工厂的轮廓。
厂区占地面积不小，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几排灰白色的厂房和仓库错落排列，烟囱没有冒烟，看上去已经停产了一段时间。
他放下望远镜正准备策马向前，突然看到厂区门口停着两辆美制十轮卡，车门上涂着青天白日徽。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慢了马速，但仍然没有停下来。
工厂的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士兵，枪背在肩上，姿态懒散但占据着入口位置。
陈靖宇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工兵连战士，示意队伍在距离大门几十米远的地方散开列队，不必摆出进攻姿态，但要形成足够的人员密度让对方看清来者的规模。
他没有让人上前喊话，只带了一个背着一卷化学防护手册的文书，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向门口的哨兵通报身份和来意。
哨兵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厂区。
过了一会儿，一个佩着手枪的上尉排长从厂区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半新的美式夹克，帽子歪在一边，嘴里叼着一根烟卷。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靖宇一遍，把烟卷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和态度都不算温和：“你哪部分的？这儿归国军十三军接收了，设备物资全在册，闲人免进。”
陈靖宇没有生气，也没有提高音量。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日文货单，隔着铁丝网门递到那个排长的面前：“这是我在路上从一个日军溃兵那里缴获的货单，上面列明了这座工厂仓库里的化学品存量。里面那几十只陶瓷坛装的是发烟硫酸和氯磺酸，坛口密封用的橡胶垫圈已经老化了，边缘出现了明显裂纹。我在厂外就能闻到轻微的酸味扩散。如果现在不去处理，等密封彻底失效或者坛体被外力碰撞破裂，释放出来的酸雾顺风能覆盖半个朝阳镇。这排房子里放着的，不是什么可以搬走论斤卖的物资，它们是随时可能把这整片厂区连人带设备一起腐蚀蒸发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