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排长听完陈靖宇说的那段话，嘴里那根烟卷停了片刻没有被吸，然后他吸了一口，把烟灰弹掉，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陈靖宇，又回头看了看仓库的方向。
陈靖宇没有等他做出决定，转身从文书手里接过一只洗脸盆和几样东西，一块用报纸包着的块状氢氧化钠、半袋石灰石粉末、一只铜量杯和一瓶清水。
他把这几样东西在厂门口的空地上依次排开，然后当着一群人的面，先用铜量杯取水倒入盆中，用刺刀从氢氧化钠块上刮下少量粉末溶入水中搅拌至澄清，再将石灰石粉末缓慢倒入澄清液中，随后指示文书将一只残留着少量氯磺酸的破损容器碎片用长铁钳夹起放入盆中。
片刻之后，盆中的液体没有发生剧烈飞溅，也没有产生大量酸雾，仅在表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在青灰色的液体平面上缓慢破裂，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细丝状气体。
残余的氯磺酸在中和反应中被安静地消耗掉了。
他放下铁钳，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抬头看着刘排长：“密封失效的酸坛需要这样处理。你有这套工具和材料吗？你的兵敢碰吗？”
刘排长站在厂门口，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盆已经反应完全的液体，然后侧身让开了厂门的位置：“仓库里的东西归你，厂房里的设备按规矩两家平分。”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带着工兵连列队走进厂区。
他没有先去仓库，而是先进了那座厂房。
他绕着每一台反应釜和精馏塔走了一圈，绕到每台设备的背面检查管道接口。
在一台标注着“不锈钢制精密反应釜”的容器旁边，他放慢了脚步。
他在那台不锈钢精密反应釜的基座旁蹲了片刻，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截几厘米长的聚四氟乙烯垫圈，边缘已经烧焦，磨损严重。
他把它放入衣袋，然后指挥工兵连的战士将设备分拆编号。
分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他抬头扫了一眼主反应釜的基座和管道法兰之间的连接面，那些用于高温高压工况下密封的聚四氟乙烯包覆垫片被一一取下，分类装进了不同的木箱。
陈靖宇在清点物资清单时拿起一支笔，在一项记录旁加了一行小字备注，然后将所有垫圈按要求各自归入对应的包装箱中。
随后，他绕到存放反应釜配套密封件的木箱前，将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重要垫圈拢入帆布袋里，让战士系在骡马驮架靠近内侧、与其他物资捆扎在一起的位置。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蹲在骡马旁边，看完了他在那排反应釜之间的全部动作，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耳边，目送那捆着垫圈的骡马从门口被牵走，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可比奸商还精。”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木箱的箱盖钉牢，将锤子放回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才转过身来。
他说的那段话让赵刚脸上的笑意缓了半拍，然后渐渐转成了另一种更深层的目光，每个字落地都没加什么修饰：“蒋光头多拿走一颗螺丝钉，咱们前线战士就多流一摊血。”
部队进至锦州外围时，陈靖宇在铁路线上发现了一件宝贝，一台十五吨重的蒸汽机车锅炉，被遗弃在一条废弃的货运支线上。
锅炉的外壳虽然覆盖了一层锈迹，但铆钉排列整齐，炉膛内部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裂纹和贯穿性损伤，完全可以用作兵工厂的蒸汽动力源。
他当即下令工兵连就地展开拆卸作业。
工兵连的战士们已经习惯了陈靖宇这种风格，二话不说，放下背包就开始干活。
用木杠和粗麻绳搭起临时吊架，用自制的滑轮组将锅炉外壳的铆钉分段受力，手持铆钉枪和大锤交替上阵。
工兵连长蹲在锅炉顶上指挥，战士们轮番上阵，抡锤的喊号子声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整个工作场地在初冬的寒风中热火朝天。
苏军机械化巡逻队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工兵连已经把锅炉的前端盖板拆了下来。
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先是一辆涂着红星的侦察吉普车出现在土路的转弯处，紧接着是三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每辆车上都架着一挺轻机枪，车斗里坐着穿着厚实的苏军士兵。
吉普车在距离工兵连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一个佩戴着少校肩章的军官跳下车，手按在手枪套上，快步走了过来。
他站定后看到那群穿着灰布破旧军装的士兵正在用自制的工具拆分一台沉重的锅炉，目光在那些简陋的滑轮组和磨损的铆钉枪上停留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那台正在被有序拆解的巨大铸铁件，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通过随行的翻译问清了陈靖宇的身份和意图后，沉默了片刻，竖起大拇指，声音通过翻译转述过来：“你们的技术水平让我感到惊讶。”
陈靖宇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驮马旁边，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支经过改装的半自动步枪和一枚自制的掷弹筒弹药。
他在空地上架好枪，瞄准了大约三百米外那座废弃碉堡的二层射击孔。
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枪响之后，一枚金属弹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驰而去，在那个已经被风化剥蚀的射击孔边缘溅起一小团灰尘。
围观的苏军士兵中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声和跺脚声，那样的距离，那样的精度，远远超出了他们刚才预期的程度。
苏军少校回到吉普车旁，拿着步话机的话筒说了几句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涂着苏军军徽的吉普车沿着土路驶来，在工兵连的临时营地前停下。
一名穿着整洁呢大衣的苏军士兵跳下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谢尔盖少将请你去锦州城一趟。”
陈靖宇跟着吉普车驶入锦州城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苏军指挥部设在原来关东军的一座办公楼里，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和装甲车。
他在门口稍等片刻后被放了进去，在一间墙上挂着大幅满洲地图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位苏联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