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少将衔着一只烟斗，两鬓微白正在翻阅一叠厚厚的文件。
陈靖宇进门时他抬起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把他面前那叠文件推了过来，直接切入主题。
那些文件是关东军遗留的技术档案，涉及沈阳、辽阳、抚顺等地的军工生产体系，从炼钢设备清单、弹药生产线布局图到各厂区的能源供应网络图，以详尽的日文资料附着大量工程注释和工艺流程图，极完整地勾勒出了伪满洲国重工业的技术全貌。
陈靖宇翻开第一页后，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翻页。
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鞍山的制铁所高炉容量和焦炭消耗定额、抚顺的煤矿竖井深度和煤层厚度、沈阳兵工厂的机床型号和精度等级、辽阳的化学试剂生产线布局。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放慢速度重新翻回中间，又重新从头开始翻第二遍，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得比正常阅读稍长几拍。
在翻到某一页时，他用手指点着那个数字，让谢尔盖看那行已经模糊的铅笔标注，然后自然地把那页纸翻过来摊在桌面上，稍稍推向来时的方向，使光线的角度正好照亮背面的幅面。
赵刚蹲在屋外的窗根下，借着室内透出的灯光，把那叠关键页面的内容和工艺流程图全部收进了相机的胶片里。
陈靖宇合上文件，交还给谢尔盖少将，但脑子里的数据和结构图还在继续运转。
他把自己改装的半自动步枪和掷弹筒弹药的原理用俄语解释清楚了，并顺势将话题转到了谢尔盖提到的一台正在检修的t型坦克发动机上。
他在桌面上蘸着茶水画了一个简图，精准地指出了燃油泵供油角度和燃烧室压缩比之间的匹配关系，点出了系统运作中最关键的耦合区间和优化方向。
办公室里围过来的苏军参谋们中有人开始在本子上记录他所说的那些数据。
谢尔盖少将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了屋外等候的车队调度官。
他看着陈靖宇，手指点着桌上他那摊开到某一页的笔记本说了一句：“你能去沈阳实地看看那里的生产线。在那边的处理权限内，你可以挑选一部分非核心设备，作为给我方提供技术咨询的报酬。”
他通过翻译补充了一条细节：运输由苏方安排。
沈阳铁西区。
陈靖宇站在铁西区一条主干道的路肩上，望着眼前那片连绵不绝的厂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的背带。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厂房和厂区之间交错纵横的铁路专用线，扫过散落在各条轨道上的敞车和棚车以及堆在场地上等待处理的各种铸件和钢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在太行山的山洞里蹲了那么多年，每一台机床都是拼了命从战场上抢回来的，每一截炮管都是用最原始的办法一锤一锤锻出来的。
而此刻，在他的面前，关东军留下的工业设施铺展得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
他没有多停留，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绘图板，快步走进了最近的一座厂房。
那是关东军一座航空发动机制造厂的装配车间，内部的空间大得令人眩晕。
他蹲在一台立式车床旁边，用手抹掉铭牌上的油污，把型号和出厂年份记在本子上，顺手画下了主轴箱的剖面结构草图。
他沿着装配线的走向依次走过每一道工序工位：机匣的粗加工夹具、曲轴动平衡机的校准台、连杆的珩磨机，他把每一个工位上的设备型号和工序参数用简图加数字的形式快速记录下来。
在铣床旁边他停下来摸了摸导轨的淬火层表面，踮起脚看了看主轴轴承的牌号，翻了翻旁边纸箱里残留的工艺卡片，上面记录着某型发动机叶片的材料牌号和热处理规范。
他把那些工艺卡片上的关键数据照抄进本子里，把原卡片放回纸箱原位。
从航空发动机厂出来他钻进了一座炮弹装药车间，沿着传送带的走向走完整个装药流程，在装药工段的记录台前找到了残留的装药配比表，那上面记录着几种不同口径炮弹的装药类型和批次，其中一组参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本子上把那组配比和对应的批次号一起记了下来，又在旁边加了一个三角符号标记。
他转而钻进一座坦克修理厂的发动机测试工段，在那里找到了一台被拆开待修的柴油发动机。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靖宇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个铁西区，从铸造厂到锻造车间，从精密加工工段到热处理车间，他在每一座厂房内部的通道和操作台之间穿行，将笔记本上不断延伸的记录清单逐项对齐他所见到的实物。
他蹲在炮管生产车间的地面上，徒手摸过那根被切削加工到一半的炮管外壁，用它作为比例参照在纸上标出了镗床主轴箱的布局轮廓；
他通过横跨主厂房的桁车轨道和立柱间距倒推出厂房结构的初期设计意图，详细记录下轨道载重等级的各类标注信息。
苏军对厂区的看管相当严密。
几名穿着苏军制服戴着臂章的哨兵在厂区的主要路口和重点车间门口站岗，对进出的人员和车辆都有登记。
但陈靖宇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些苏军士兵对高度专门化的军工知识缺乏概念，他们知道哪些箱子贴着封条不能碰，但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核心设备，哪些只是辅助设备。
他找到一只被随意堆放在走廊尽头的木箱，从侧面腐蚀的缝隙中抠出一截在漏夜中凝结的金属碎屑，握入掌心。
当天夜里，他用缴获的日本大米和两瓶伏特加与苏军看守搭上了关系。
几轮交谈之后，苏军哨兵已经和他混了个半熟，对他在厂区内的正常技术勘察也不再时刻紧盯。
在之后的一个深夜，他利用对方换岗的间隙摸进了一座标注着禁止进入的精密工具车间。
他用一把钢锯从那台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机床刀架上切下了几块高速钢刀头，大小不一，从断面的颜色和纹理上分别对应不同的合金牌号和热处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