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几块刀头用布包好,塞进干粮袋里,从车间的侧门原路返回,在哨兵换岗完毕之前已经蹲在发电机厂房的一端开始抄录冷却水系统的功率参数。
一天下午,他在铁西区的物资堆栈旁从一个负责搬运文件箱的苏军文书口中打听到一个消息:关东军撤走前还留了一批核物理研究资料,但在苏军到达后已被归类打包,混在其他几箱标注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堆里等待统一装车。
具体清单据说在大连港的接收站里才有汇总,文书只是远远见过那些纸箱上的手写字样,不清楚详细内容。
陈靖宇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文书,把那个信息在脑子里折好收起来,表情没有显露出任何变化。
他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翻看井上留给他的联络图。
那张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他已经反复看过许多遍,大部分内容都已烂熟于心,但在南满医科大学旧址附近的那个小红圈,他之前一直无法确定其具体指向。
他在煤油灯下把那张图摊在膝盖上,用指尖反复抚摸着那个红圈的位置周围模糊的折痕,最终在天亮前起身。
南满医科大学旧址位于铁西区边缘。
陈靖宇走到那栋楼前,大门紧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
他绕着主楼走了一圈,在其中一面楼体底部的墙面上找到了用日文刻着的一个记号小方格,按联络图上记载的旁开距离用步伐量出地下室的入口位置,一道被落叶和浮土几乎覆盖的铁质地门,边缘的缝隙已经长出了草。
他蹲下来把手探进缝隙里摸到了门闩的轮廓,用匕首沿着门缝切断了锈蚀的搭扣,将地门向上拉开翻到一边。
他踏下台阶的时候壁上的灰土被脚步震落飘散,手电筒的白光切开层层蛛网,照亮了地下室的内部。
他在房间中央的一只铁皮文件柜前停下来,柜门的锁已经被撬坏了,柜门虚掩着。
他用手电筒照进柜子的内部,里面的格架上码放着几排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用日文写着编号和日期。
他抽出一只盒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打开盖子后站在那里,就着手电筒的光看了很久。
几分钟后他开始动手,将那些档案盒逐层取出,塞进他带来的帆布袋里。
他在口袋底部垫了一层油布再放档案,每放一层就加盖一层油布,确保任何液体和潮气都不可能渗透到纸面上。
赵刚从政治部所在的驻地过来帮他把地下室里的后续资料清点封箱时,陈靖宇正坐在已经空了大半的铁皮柜旁边的水泥台阶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那扇铺满灰尘的环形立体镜的两个目镜片,旁边墙角放着已经打好扎口的帆布袋,袋口的绳索在他脚边盘成一卷。
赵刚提着马灯走过一级级台阶下到地下室,陈靖宇站起来把那捆扎好的帆布袋提起来放到堆放第二层材料的木箱旁边,然后转身走回那只已经被搬空大半的铁皮柜前蹲下。
他握着手电筒,从柜底夹层中抽出了一只更小的黑色漆布封面笔记本,那本子的纸边已经发脆了,翻页时能听到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他把笔记本放在赵刚摊开的记录册旁边,两人合力把剩余的材料和证物装入木箱钉好封条。
赵刚将那份由八路军政治部签署的证明文件平整地压在箱盖内侧,合拢箱盖,将三枚铁钉逐一敲实。
陈靖宇站在地下室的门口,把那只黑色漆布封面笔记本贴胸放进内袋,扣好扣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已经空了的铁皮柜。
从南满医科大学的地下室出来之后,陈靖宇把自己关在驻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把那只黑色漆布封面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纸页的边缘已经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但大部分内容仍然可以辨认。
那是731部队一位参与过核研究项目的中佐研究员留下的工作日志,时间跨度从1942年持续到1945年初。
日志的后半部分多次出现同一个机构的名称,关东军第六技术研究所,位于兴城。
根据日志的描述,该研究所下设一个核物理研究室和一个铀矿处理工段,配备了一台从日本本土运来的回旋加速器和一组气体离心分离装置,建有一条小型的铀矿石酸浸处理线。
日志的最后一篇写于1945年3月,记录了一次铀矿样品的放射性检测结果,数据后面标注了一句“效果达到预期”,此后便没有了下文。
陈靖宇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能听到纸页在合拢时发出的干涩声响。
他把笔记本用油布包好,塞进挎包夹层里,起身去找谢尔盖少将。
谢尔盖的指挥部已经从锦州搬到了一列停在铁路支线上的装甲列车里。
陈靖宇被卫兵领进车厢时谢尔盖正在铺着地图的桌子上吃午饭,一块黑面包和一碗罗宋汤。
他听陈靖宇说明来意后,用叉子把最后一块面包插进汤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完,才放下叉子开口:“兴城现在是另一支部队的防区,不归我指挥。我没有权限给你开通行证。”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种属于军人层级间的刚性同样强烈。
陈靖宇站在车厢的门口没有动。
他不是没有预见到这种回应,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安排好了一件可以推动这件事的筹码,几十箱缴获的日产青霉素已经从先遣纵队的物资中调出,就堆在装甲列车旁边的平板车上,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谢尔盖顺着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到了平板车上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从车厢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一只文件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印着俄文的空白通行证,拧开钢笔在上面填写了几行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盖上去,把通行证推过桌面。
“我派一名翻译跟你去。但我把话说在前面,兴城的核心设施已经被清扫过多次,你未必能找到什么。”
陈靖宇把通行证折好放进取暖片内侧的贴袋里,并拢脚跟向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装甲列车的出口走去。
工兵连在接到通知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了出发准备。
陈靖宇带着那支由苏联提供的通行证和一名苏军指派的翻译,换上两辆缴获的日造卡车,从铁西区向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