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是个三十出头的西伯利亚人，穿着一件落满灰尘的红军大衣，脸上的表情不多，但汉语说得还算流利。
陈靖宇在卡车上把那本731部队的笔记又翻了一遍，用铅笔在一张纸条上记下了几个关键坐标。
到达兴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那座第六技术研究所的驻地坐落在兴城郊外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四周围着带铁丝网的水泥柱围墙。
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好几处缺口，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锁被暴力砸断了。
陈靖宇跳下卡车往里走。
研究所的核心建筑已经变成了废墟。
三栋主楼中有两栋被炸塌了屋顶，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在爆炸中扭曲变形，裸露的钢筋像被撕开的肌腱一样从断裂处伸出来。
第三栋楼没有倒塌，但外墙被烧得漆黑，窗户全部碎裂，残存的门框歪斜着挂在铰链上。
他在废墟之间穿行，脚下的瓦砾和碎玻璃在靴底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蹲在一截被炸断的工字钢旁边，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看到了下面残留的一段水管接口。
他站起来沿着那段管道的走向走了几步，在管道消失的位置停了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那里有一道被瓦砾掩盖的缝隙，边缘残留着一层涂过防锈漆的金属板。
陈靖宇回头朝正在废墟上搜索的工兵连长喊了一声：“这里，往下挖。”
工兵连的战士们抡起铁镐和工兵锹，沿着那道金属板的边缘挖了下去。
浮土和碎砖被一层层清理掉之后露出了一个矩形的入口，一扇钢制盖板，铰链一侧被砖石卡住无法完全打开。
几个人同时发力将盖板撬开了一道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入。
陈靖宇先下去了。
他打着手电筒在地下室内部搜索了片刻，绕过被倒塌支撑柱截断的通道尽头，在角落里发现了三只铅罐，罐体直径大约三四十厘米，罐口用蜡封加铜箍轧紧密封，罐体表面没有放射性标志，只在侧面用钢印敲了一组编号。
他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罐壁，声音沉闷厚实。
在铅罐旁边的地面上半埋着一台被砸坏了的扇形质谱仪。
仪器的外壳已经变形，连导线都被扯断了，显像管的管壁也碎了，玻璃碎片散落在地面的尘土中。
他用手指穿过外壳的破损处探进去摸了一下，核心磁铁还在。
那才是这台仪器中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他把铅罐抱起来的那一刻，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转身把铅罐递给从入口递下的战士，用棉被裹紧扎好，反复确认了捆绑牢固度之后才弯腰去处理那台质谱仪。
他拧下固定磁铁的螺栓，把那块沉重的磁铁用工具包里的帆布包裹起来，然后和底座上能拆下来的其他关键组件，放大器模块、离子源腔体、几只高压电容，一起用油纸逐层包裹塞进炮弹箱里，空隙处用干草和碎布塞紧防震。
苏军翻译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没有下来，透过门洞向下张望了几眼，用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这些东西有辐射，对身体不好。”
陈靖宇没有抬头，把那块磁铁的最后一道油纸缠好塞进炮弹箱的角落里，扣上了箱盖。
卡车在从兴城返回的路上经过一段丘陵地带时遭到了袭击。
陈靖宇正坐在车厢里用手扶着铅罐的边缘，一枚子弹打在了车厢的栏板上，然后从侧面山林方向扫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叫喊声，听不出是哪一方的武装，但子弹横飞的方向十分集中，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伏击点。
陈靖宇让第一辆卡车上那挺工兵连在铁西区废墟中修复的歪把子机枪占据了有利射界，由车顶搭载的机枪手扣下扳机向山林边缘的可疑位置实施压制射击。
工兵连长亲自操纵机枪打了一个长长点射，机枪的射击声连续而有节奏，压住了山坡上的火力。
第二辆卡车的乘员同时从车厢两侧向下俯身依托栏板射击，形成交叉火力向林缘地带倾斜。
在不到一刻钟的持续火力覆盖之后，对面山坡上再没有向外射击的迹象。
陈靖宇直到枪声完全平息之后才松开扶着铅罐的手。
他蹲在车厢里检查了那只炮弹箱的扎口和油纸的密封情况，又摸了摸裹着棉被的铅罐。
卡车重新发动沿着土路继续向沈阳方向驶去时，他把手掌按在铅罐被棉被包裹着的微微凸起的弧面上。
车队返回主力部队驻扎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靖宇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远远就看到驻地边缘的土坡上蹲着一个人影，嘴里叼着烟袋杆，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李云龙蹲在那里，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看到卡车队出现在土路的尽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卡车队在驻地边缘停稳之后，陈靖宇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把怀里的磁铁和装图纸的帆布包交给赶来的工兵连战士，交代了铅罐和炮弹箱的存放位置和警戒要求，然后才走向土坡。
李云龙蹲在那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看后面那几辆卡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设备和木箱，吐出一口烟雾：“捡了不少破烂？”陈靖宇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李云龙递来的烟袋杆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把烟袋杆还了回去：“团长，通化的命令下来了没有？”
“刚到。”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电报纸递给他，“总部命令，独立团优先抢占通化，控制铁路枢纽和兵工设施。国民党军已经开始在葫芦岛登陆了，美军的登陆艇送的，动作很快。咱们必须在他们伸过手来之前把通化拿到手里捏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烟袋杆插回腰间，“通化那边的情况打听过了，原来关东军在那儿有一个造兵所，规模不小。厂房八成还在，设备被拆走了一部分。如果想在东北站稳脚跟，通化是块好地方。”
陈靖宇把那张电报纸看了一遍，折好还给李云龙，蹲在土坡上没有立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