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标出了通化的大致位置和周边的交通线路,然后抬起头:“我想把那个造兵所恢复起来。不是临时修修补补,是在通化建一个能稳定生产炮弹、能修枪修炮的兵工基地。”
李云龙蹲回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捋了一把自己满是尘土和烟灰的袖口:“有枪有弹,抢来就行。东北这地方到处是关东军丢下的武器弹药,够咱们用好一阵子了。何必费那个劲去重建什么造兵所?”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卡车旁边,从车厢板上取下他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掏出一枚没有拆封的迫击炮弹。
那是他在铁西区顺手带回来的样品,一枚伪满时期生产的八二迫击炮弹,外壳铸造粗糙,漆面不均匀,底火的安装孔边缘还有毛刺。
他蹲在地上,用刺刀小心地撬开弹头的引信室,从弹体尾部倒出少量发射药粉末摊在手心里,又把弹体内部的装药抠了一小块出来碾碎。
他把那些黑褐色的粉末托在手掌中伸到李云龙面前:“团长,这是伪满造的迫击炮弹。十发里至少有三发不响,有两发弹道偏得离谱。你拿着这些炮弹上战场,打出去听天由命。我不是非要折腾,这种质量的炮弹,咱们的战士用不起。”
他合上手掌,让那些粉末从指缝间洒落,“你不让我造,我就只能看着你拿战士的命去填。”
李云龙蹲在原地,看着那些从他指缝间洒落的粉末在夕照中被风吹散,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把烟袋杆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转身朝身后的驻地喊了一声:“通信员!传特务营长跑步来见我!”当天夜里,独立团特务营全员归入陈靖宇的调遣序列,连同他原有的工兵连和几个技术骨干一起,编成了一个先遣队,在主力部队向通化开进之前提前出发了。
通化城外的日军造兵所旧址的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了厂区。
厂房的整体结构保存得还算完整,屋顶的钢架没有塌,墙体没有明显的开裂和倾斜。
工兵连长清点结果表明,那台水压机的液压管路有几处轻微破损,但核心部件完好;
三台皮带车床的导轨虽然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主轴轴承的间隙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陈靖宇绕着那台水压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底座的固定螺栓和液压缸的密封处,站起来拍了拍那台水压机的机身,说了一句:“能修。”
工兵连和特务营的战士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清理厂区内的杂物和瓦砾。
第三天,陈靖宇带着几个骨干将那台缴获的柴油发电机从卡车上卸下来,架设好基座,耗时近一天修好了供油管路和火花塞,在点火瞬间柴油机发出了一阵连续的轰鸣声。
电灯在厂房天花板上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那些在昏黄灯光下重新露出轮廓的车床和水压机,没有欢呼,但有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目光随着那些灯光的亮起缓缓移过厂房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蒸汽动力的来源是一台从铁路支线上拖回来的报废火车头锅炉。
陈靖宇让工兵连把锅炉用滚木和撬杠运进厂房侧面的动力间,砌好基座和烟道,又组织人在厂区侧面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木柴垛。
第一铲点燃的柴火塞进锅炉炉膛里时,干燥的松木爆出一声从纤维深处迸发出来的脆响,青烟从烟囱口升起来,在晨光中笔直地拉向高空。
第四天,陈靖宇把第一批废旧铁轨和收集来的钢料投入了工兵连夜砌成的土法炼钢炉中。
燃料是就地取材的木炭和焦炭,风箱由一台改装的电动机驱动,炉温逐渐攀升,从排气口喷出的火焰由暗红色转向亮橙色,再由亮橙色变为接近白色的炽光。
他站在炉前用一根长铁钎探入炉膛拨动钢水,从铁钎前端带起的那一汪钢水的颜色判断出含碳量已经接近需要的范围。
他朝旁边的浇注工点了点头。
钢水沿着浇口注入沙模的型腔中,发出持续的嘶嘶声,钢水在模腔内缓慢上升,填满了那排均匀排列的弹壳型腔。
第一炉钢水浇注完成。
工兵连长端着枪站在车间门口换岗时,陈靖宇正蹲在模具旁边,用一根长铁钳把冷却后的第一批弹壳从沙模中夹出来,放在地上排成一排,反复检查弹壳壁厚和砂眼分布。
他数了一遍,七十九枚。
全部可以送机加工车间进行后续的车铣和钻孔加工。
他把铁钳放在地上站起来,在那排还带着余温的弹壳旁边站了一小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
兵工厂的厂房修复了,设备运转起来了,钢水也能浇注了,但陈靖宇很快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原材料的缺口比他在太行山时面临的任何一次都更尖锐。
制造发射药需要的硝酸和硫磺、配制雷汞需要的水银和铜材,库存的数字写在纸上不过几行,但在车间里一摊开,连一个月的持续生产都撑不住。
铜皮还剩不到二十公斤,水银的存量更是少得可怜,那点配额连装填一个批次的底火都不够。
他放下库存清单,在通化城里跑了一整天。
他跑遍了城里所有可能存有化学品的店铺和仓库,药房的药剂柜、学校的实验室、一家倒闭的造纸厂的原料库,但收获甚微。
有些地方已经被先到的部队和老百姓搬空了,有些地方剩下的是他完全用不上的东西。
黄昏时他蹲在一家已经关门大吉的照相馆门口休息时,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了柜台后面架子上的几只棕色玻璃瓶。
他站起来,用刺刀撬开了门锁。
照相馆里积满了灰尘,柜台后面的货架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几只落满灰的玻璃瓶,墙角堆着几只打着铁箍的木箱。
他蹲在柜台后面,把那些棕色玻璃瓶一只一只取下来对着光看标签,定影液、显影粉、硝酸银。
他在最后一排货架的角落找到了两只没有开封的木箱,撬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密封的棕色玻璃瓶,每一只瓶身上都贴着“硝酸银”的标签,用蜡封着瓶口。
他数了一下,大约有三十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