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人把那批硝酸银全部搬回了厂里。
但硝酸银不能直接替代硝酸用于发射药制造，需要有配套的提纯置换流程，流程需要水银和铜材，而他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他把那批硝酸银瓶在仓库角落里码放整齐，在笔记本上把几种化学提纯的路径快速推演了一遍，划掉了其中两条，核定了一条以废旧金属和民间物资为原料的补充路线。
他发动厂里的工人和特务营的战士在通化城内外张贴告示，同时派出多个小组走访各村镇，搜集庙里的旧锡器，锡制香炉、烛台、供器，以及家家户户不用的破铜烂铁。
几天之内，厂区门口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小堆收集来的锡器：大小不一的香炉，歪倒的烛台，几只锡壶和锡盘，还有几尊被砸碎的小型铜佛像和锡神像。
陈靖宇蹲在那堆锡器旁边，拿起一尊被砸碎的锡佛像掂了掂分量，估算了一下含锡量，然后把它扔进了熔炼炉旁边的原料筐里。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着那尊已经缺了半个身子的锡像，轻声说了一句：“靖宇，这个……会不会违反宗教政策？群众工作不是小事。”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弯腰从原料筐里把那半尊锡像又捡起来，翻转着看了看底部的一个铸字，然后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政委，这些不是从寺庙里抢来的。每一样都是用粮食和食盐从老乡手里换来的，有单据，有经手人签字。香炉和供器是老乡自愿拿出来支援前线的。佛像也是，那座庙在战争初期就被炸塌了，残存的几尊塑像倒在废墟里无人管理，老乡自己把它们搬出来堆在路边，风吹雨打了好几年。有人愿意用它们换几斤盐回去腌菜，已经比留在原地慢慢烂掉强多了。”
赵刚蹲下来，拿起一只被压扁的锡烛台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锡料有了，熔炼也不难，但要加工成炮弹弹带上所需的尺寸和厚度的锡箔，现有的设备还做不到。
工厂里的那台轧机只能加工较厚的板材，无法轧制均匀的薄箔。
陈靖宇在废料堆里翻了大半天，找到了一块从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钢板，锈迹斑斑但厚度和韧性都满足要求。
他画出草图，让工兵连按照图纸把那块钢板切割、钻孔、组装，配上几根弹簧和一个手摇柄做成了一台简易的手动轧机。
摇动手柄，钢板之间的间隙可以精确控制在需要的厚度，锡料在两块钢板之间反复碾压，逐渐展平成均匀的薄片。
用裁刀切成规定宽度的长条，弹带就有了。
炮弹尾翼的材料问题也很快找到了替代方案。
陈靖宇从缴获物资中找出了几百只日军铝制饭盒，铝制品的重量比铜轻得多，用作尾翼材料可以减轻整枚炮弹的质量，提高射程和弹道稳定性。
他把铝饭盒收集起来，统一回炉熔化，铸成铝锭，再上那台简易轧机轧制成薄板，最后用模板冲压成尾翼的形状。
第一批用铝尾翼组装的迫击炮弹在测试中比铜制尾翼的炮弹多打出了大约二十米的射程，弹道散布也略有收窄。
李云龙在某个午后骑着马来到了厂区。
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一个警卫员，两个人两匹马，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晃到了厂门口。
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正在运转的水压机和堆在墙角的一排新铸的弹壳，拍了拍那台用钢板改的轧机机架，又走到靶场边上蹲下来看正在布置标靶的战士。
陈靖宇看到他来了，递给他一枚刚组装好的迫击炮弹：“团长，这是用咱们自己造的材料生产的，锡弹带，铝尾翼。试试？”
李云龙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把炮弹举到眼前就着光线看了看外壳的光洁度和漆面，走到架设好的迫击炮旁边蹲下，调整了一下炮口仰角，然后亲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弹膛，侧身拉动了拉火绳。
炮弹飞出炮口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像一声短促的咳嗽，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他通过炮队镜看到炮弹在远方的山头上炸开，距离标定目标的位置偏差很小，爆炸的烟团在山坡上缓缓升腾起来。
后两发炮弹依次飞出炮口。
落点在小庙前后依次炸开，弹着点的方位与第一发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朝身后的警卫员喊了一声，把挂在马鞍旁的一只皮质枪套解下来，连同里面的手枪一起递到陈靖宇手里：“这枪跟了老子好几年，送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让军需处多批两百斤猪肉给你。厂里的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陈靖宇接过那把枪套，皮质表面已经被岁月和汗水浸润成均匀的深棕色，枪柄的木纹在磨损和氧化中和油脂固化在一起，与整把枪的轮廓融为一体，他没有推辞，把枪套挂在腰间，调整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李云龙已经翻身上了马，在两匹马扬起的薄薄尘土中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远去。
国民党新一军沿中长路北上的消息传来时，通化周边的空气骤然紧绷了起来。
情报一天比一天紧。
新一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距通化不到一百公里的位置，沿途的县城和集镇陆续被其控制，前锋的侦察分队已经出现在通化外围的交通线上。
李云龙在团部的作战会上把地图拍得啪啪响，嘴里骂着娘，但所有人都知道，硬仗就在眼前了。
兵工厂的生产节奏被陈靖宇提到了极限，水压机和车床从清晨一直运转到深夜，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厂区上空几乎不曾间断过，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最短。
但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卡在陈靖宇的喉咙里，越来越让他坐不住。
修理车间里堆满了从各连队送来的废旧步枪，其中三分之一是因为枪管磨损报废的。
这些枪的枪机、枪托、弹簧等部件都还能正常使用，唯独枪管的内膛磨损过度，弹头在出膛前无法获得足够的旋转速度，精度下降得厉害，必须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