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区通往主车间的路上有一段露天的厂区通道，两侧堆放着从之前炸毁的厂房里清理出来的废料和残砖。
川岛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停，他在打量厂区的布局、设备的堆放位置、地上的轨道痕迹，以及路面上那些从车间里踩出来的黑色油脚印。
陈靖宇没有回头看他，但余光一直覆盖着川岛的视线走向。
第一站是定向雷的装配工位。
车间的一个角落里，几个工人正在一组简易夹具上组装定向雷壳体。
陈靖宇走过去，从工位上拿起一枚未装药的定向雷空壳，翻过来，用手指拆下引信护盖，露出了内部的精密引爆装置，一个由弹簧钢片、撞针和击发座组成的小型触发机构，结构紧凑，零件公差控制得很严格。
他把那枚定向雷空壳递给川岛。
川岛接过去，没有客气，直接把那枚空壳凑到工作台上方的电灯下，用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调校片的结构位置，然后低头仔细观察撞针尖端的锥度。
他把空壳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内部引信室壁的光洁度，然后把定向雷放下，手指在护盖的边缘停顿了一下，随即抬了一下眉。
他没有说任何话，但那只扬起的眉梢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最初的防线。
第二站是近炸引信的测试台。
测试台摆在车间靠里的一间独立隔间里，隔间门口挂着一块写着“试验重地，闲人免入”的木牌。
陈靖宇推开隔间的门，示意川岛进来。
测试台上放着几枚已经装配好的近炸引信样品，旁边是一台用木架固定的测试夹具和一块示波器，那台示波器是从通化电讯局拆来的旧设备改制而成，精度不算高，但用来测引信的触发脉冲已经够用了。
川岛走进隔间之后，目光落在测试台上的引信样品上时，他的步速没有变，但身体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微前倾。
他走到测试台前，没有要求请示，弯腰凑近了一枚引信样品，先是观察引信头部的风帽形状和材料厚度，然后顺着引信的侧面看下去，检查了保险机构的装配间隙和密封环的位置，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引信底部那个直径不到三毫米的离心保险销的开口处。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五个跟着进来的技工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然后他直起腰，转向陈靖宇，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档：“这种引信的动压感知部分，击针行程做到了多少？”
陈靖宇报了一个数字。
川岛听完之后，嘴唇抿紧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话，然后他放下引信，转身退出了隔间。
陈靖宇注意到，他退出隔间时让步的幅度比进车间时明显小了一些，下意识挨得更近了一些。
第三站是车间最深处，火箭弹组装线。
这条组装线还处于试生产的阶段，工作台上铺着白布，几具火箭弹的弹体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尾部的喷管已经装好，金属表面在车间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冷光。
陈靖宇从木架上取下一枚已经装配好喷管的火箭弹喉衬，那是一个用耐热合金车削成型的圆锥形零件，内壁的光洁度极高，几乎能照出人影。
他把喉衬递给川岛，没有说话。
川岛双手接过去。
他先是把喉衬在掌心里翻转着看了一圈表面光洁度和车削纹路的走向，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内壁，感受表面硬度和材料的致密度，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型放大镜，那是他入厂时自己带的仅有的几件私人杂物之一，将放大镜凑到喉衬的收敛段和扩张段的交界线上，顺着交界线逐毫米地扫过内壁在制造过程中的所有微观结构。
他放下了放大镜。
川岛拿着那枚喉衬站在原地，没有把它放回木架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枚喉衬双手捧住，缓缓弯腰，向陈靖宇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于九十度，额头几乎与持喉衬的双手齐平。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这些制造精度和设计思路，皇军，日军，直到战败都未达到。我们输得一点不冤。”
陈靖宇站在那里没有躲开，等川岛直起身来，从他的手中取回了那枚喉衬。
他环顾了一下身后那五名日籍技工，那些人脸上原有的不屑神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警惕和敬畏并存，连同几分面对更高水平技术时的本能好胜心。
陈靖宇没有趁势说任何训话，只是放下喉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川岛和那五个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对面车间深处的一排机床时，下意识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已经开始自主地迈动。
特殊技术班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下午，川岛主动敲响了陈靖宇工作室的门。
陈靖宇正在工作台上处理一批刚浇铸出来的迫击炮弹壳，用内径千分尺逐枚检测弹壳壁厚的均匀度。
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后，川岛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套已经洗过一次的灰布军服，手里拿着一叠用铅笔写满的草纸。
“陈工，我想和你谈谈‘秋水’的事。”
陈靖宇放下千分尺，站起来把工作台上散落的弹壳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
川岛走进来，把草纸铺在桌面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化学分子式，有些地方的墨迹被反复修改过，纸面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川岛指着第一张纸上的一列配比数据，从1944年秋课题组组建时的原始设定开始说，讲到了在满洲进行的地面试车结论、液氧输送管路在低温环境下的压降变化、酒精的浓度偏差对燃烧室温度的影响，以及那几次在九州的发动机台架试验中测到的推力曲线峰值。
陈靖宇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过着一整套现代燃烧学的知识体系。
川岛讲完之后，陈靖宇没有马上回应，他拿起那叠草纸从头翻到尾，然后从中抽出一张，用铅笔在其中一组催化剂的比例数据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个比例，你们在低温环境下测过没有？”
川岛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